第11页
“咳。”
正进退两难间,偏殿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几乎要被大雨声淹没,浅浅送到迟续青耳边。
……楼枝?
迟续青一愣,这声音有些像他,退后一步打量这座狭小偏殿。
不会吧?皇帝怎会待在这样一座偏殿中?
但刚才的短暂音色确又相似。
这样的疑惑下迟续青往前几步想再听一听声音,但殿内却又陷入寂静,只有风雨声不断。
于是迟续青想了想,凑近了窗户,轻轻伸手戳了戳窗纱。
窗纱边缘本就老化,他轻轻一戳便出现一个洞,迟续青抱着寻求答案的心思弯下腰慢慢靠近往里看,猝不及防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
这一下迟续青血压飙升,心率也差点直冲180,条件反射噔噔噔连退三步,哐当一声殿门大开,楼枝站在门口,散发逆着光,脸色苍白,黑漆漆的眼睛凝视着他。
迟续青脱口而出:“陛下?您怎么了?”
两人对视良久,楼枝回答他,迟续青能感受到楼枝的目光一寸一寸从他脸上刮过,最后才意味不明地开口,“……爱卿为何在这?”
声音柔和,带着楼枝独特的咬文嚼字的腔调。
还真是楼枝!
迟续青心脏砰砰直跳,深深呼吸几次稳定下来情绪,试探道,“……陛下又为何会在此处?”
“是朕先问你。”
好不讲理,分明他先提问。
“臣方才在庭院散步,不甚走远了些,结果突逢暴雨,再想折返时发现宫灯未燃,回去甚是不便,见这处偏殿有灯便不请自来了,未曾想到陛下在此处。”迟续青一板一眼地回答,想到楼枝阴晴不定的脾气,难得有些心虚,“臣斗胆问,陛下这偏殿可能借臣……避雨一用?”
楼枝歪头看了他片刻,沉下语气慢慢吐出两个字。
“不能。”
干脆利落的拒绝,比外面的雷雨还直接,方才分明还温温和和说“爱卿”,下一秒就如此不留情面,两次都如此,割裂得很。
迟续青有些抱歉,但没退后,又热心询问,“抱歉,打扰陛下了,但陛下面色确实不太好,可是染了风寒?可需要臣帮忙……”
说到看病,楼枝连个眼神也不给他了,话也没再说便将殿门“啪”一声关上了,带起台阶上一片被雨打湿的落叶。
“”
对方这么冷淡,再留就有些不识好歹,迟续青自荐被打断,伸手摸了摸鼻子。
算了,找个角落自行避雨罢了,再想想楼枝病历。
根据之前病历记载,患者情绪的确变幻极快,一日之间常有不同变化,下雨情绪变成这样也很正常,春季是精神病的高发期,也可以理解。
他靠在偏殿大门外思索,企图冷静心绪,偏殿里又传来一声极轻的、没压抑住的喘息。
迟续青:“……”
这声喘息里有深深压抑着的痛苦,尾音被雨水淹没,将思路完全打断。
患者楼枝在生病。
身体的反应快过一切,迟续青严肃下神情,下意识伸手猛然推门,风雨声席卷入殿中,灯火立时往上一窜,照出殿中天子苍白如雪的容颜,绝非风寒感冒可以解释。
“陛下!”
迟续青不再犹豫,重重关门,大步往前,可还未走至楼枝身边,一双手如藤蔓般缓缓缠绕上他的脖颈,动作轻柔,却力度惊人几乎将他硬生生从地面提起,迟续青脖颈处被剑曾划破的伤口瞬间迸裂,鲜血沿着楼枝手掌往下流,刺痛感从咽喉蔓延至全身,像电击。
楼枝发丝散乱,表情却已从方才片刻的冷淡变回了如常的优雅从容,指腹轻轻摩挲着迟续青颈动脉,冰凉的刺痛感在脖颈间慢慢地收紧,脸色惨白如鬼魅,却笑意深深。
“嘘,爱卿,安静。”
【作者有话说】
明天需要出门一趟,先浅浅给大家请个假![猫爪]
交锋
咽喉是人最脆弱的部位,柔软、毫无防护。
眼睛是人最直接的窗口,清晰、无法掩饰。
迟续青呼吸困难,被扼住咽喉的感觉再一次往上蔓延,上次楼枝想必也是这样掐住他的脖颈,他接触过的病人中,腐骨病发作几乎等同于“经脉尽断”,但他不知楼枝病发之时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几乎有那么一瞬间,迟续青都要怀疑检验报告。
而楼枝手如同藤蔓般勒住他的咽喉不断收紧,眼神里竟然还是带着笑意的温柔,好像不是在掐一个人的脖子,而是在哄谁入睡。
但仔细去看,那双眼睛里是空的。
迟续青背后窜起凉意,要极其艰难地掰住楼枝的手指,才能呼吸,“陛下,你毒发了。”
“是啊,朕毒发了,”楼枝靠近了他,冰凉的呼吸喷洒在迟续青的脸颊,距离靠得太近,活似在耳鬓厮磨,“爱卿很高兴?想必是觉得一身医术又有用武之地,要迫不及待在朕身上医治了?”
“没有……”迟续青咳嗽出声,但才出口,楼枝手指往上,硬生生将后面尾音逼退回去,而与此同时,楼枝的手指越收越紧,再不给他半点机会,竟然是要硬生生掐死他!
楼枝看着面前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面孔,声音轻柔,“朕给过你机会了,爱卿怎么偏要送上门来呢?”
暴雨声、雷电声、心脏越发鼓噪的咚咚声一起挤压进迟续青的世界,楼枝的脸分明还是那样清俊优雅,却又如同厉鬼般阴沉而歇斯底里,迟续青两眼模糊,耳边听见嘈杂声音,画面不断往前推,好像定格在医院,他匆匆忙忙走过急救室,听到护士与医生的焦急声音。
“血压幅度变化过大!”
“患者情况危急,立刻准备手术!”
“患者拒绝让医生靠近,无法开展手术,镇定剂!来个人摁住他!”
有人向他求助,“迟医生!患者挣扎得厉害,企图伤害医生,根本没法靠近,再这样下去他自己也会撑不住的!”
迟续青看向那个病人,从歇斯底里的挣扎中捕捉到一定熟悉的、漆黑的影子,一种奇怪的感觉袭上心头。
“患者此时意识并不清醒,处于应激状态,不可强行制止,”他挽起袖子道,“我来。”
病人眼中是仇恨和恶意,或许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都面目可憎,迟续青靠近他,果不其然被他掐住脖子贯倒在地上,周围医生惊呼着要靠近,被他制止。
熟悉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好像不是在医院,这双眼睛也似曾相识,是……
楼枝!
迟续青松开了掰着楼枝手指的手,让那份力度彻底侵占他,一只手握住这人冰冷的手腕,感受到掌心下几乎狂乱要冲破桎梏的洪流。
他伸手慢慢抚上楼枝的脊背。
楼枝的脊背一个激灵,那漆黑又柔和到叫人觉得毛骨悚然的目光聚焦到他脸上,倒映出迟续青充血的脸。
“陛下,看着我,没事的。”迟续青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轻声安抚。
“再如此,臣可真要摸到陛下的脉搏了,陛下不是一直不让臣摸么?”
这句不合时宜的玩笑话几乎有些荒诞,但楼枝原本空无一物的瞳孔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如铁钳般死死扼住迟续青的手顿时松开,那双漆黑的眼睛从迟续青被掐得发紫的面色和鲜血淋漓的脖子处掠过。
半晌,甩开了迟续青。
“咳……咳咳!”
迟续青双脚接触到地面却毫无力气,整个人一软,重重栽倒在地上,头晕眼花,一时间根本无法呼吸,只能本能呛咳出声,好在柔软的地毯让他没有再遭受进一步的伤害,殿内一时间只剩下他狼狈的咳嗽与另一道呼吸。
外面的雨又大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迟续青终于缓了过来,面前晃动的景色趋于平静,他躺在柔软的地毯上先深呼吸,随后缓慢吸气,最后缓慢呼气,直到原本急促沉重的呼吸慢慢变得迟缓通畅,再将目光投在楼枝身上。
楼枝状态也没比他好上多少,发丝散乱,和雨水一起黏在脸颊,失去以往的从容优雅,像只被淋湿的豹,但这人在硬撑,肌肉线条紧紧绷起,如果不是浑身冰冷的体温和骤然失控的情绪,单从苍白的脸色上,根本看不出他正在遭受怎样的痛苦。
迟续青慢慢地坐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楼枝把目光移到他身上,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温度,方才看情人般的温柔仿佛昙花一现。
迟续青知道他现在也很难受,于是尽量放轻声音,听见自己嗓音的嘶哑。
“陛下,看您如今症状,我可以告诉您,如今您中的应该是世间罕见之毒青芜。此毒非比寻常,毒发时人会逐渐失去知觉,从腿部逐渐蔓延到手掌,最后到头部,视觉会出现缺失,但听觉不受影响,大多数人会感觉类似‘解离’也就是意识与身体分离的症状,这段时间里,心理上的痛苦和身体同样严重,不过不用担心,它只是暂时的,臣会在此处。”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