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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枝登基后第三年春,脉案空白。
“去年冬……”迟续青沉思。
他穿越过来的时候,楼枝曾说“去年冬付太医误诊”,而现在迟续青从脉案来看,楼枝当时的病确实凶险,有肺结核的表征,付太医前期认为只是“热象明显”,于是先清热,用胡连、鳖甲之物,结果导致楼枝病情一度加重到咳血,而原身接手后调整药方修补肺部,补足之前外泄之气,大剂量使用白芨等药修复组织,才将病治愈。
迟续青沉思片刻后,批注道。
【批注:从脉案来看,楼枝身体非常健康,患病频繁集中在登基后这三年,推测是青芜病发导致身体免疫力下降,其他疾病也趁虚而入。(另,楼枝此前并无抗拒就医等情况,应该是之前存在医生误诊致患者产生不信任,可以理解。)】
他对楼枝此前的看法似有偏差,设想不可避免有先入为主的倾向性,迟续青决定纠正这一偏差,尽量以客观、合理的角度重新审视楼枝。
【关于患者心理状态问题的优先级需要放到最前,患者控制欲极强,讨厌一切超出掌控之事,也并不喜欢被安排,发现有端倪会立刻做出其反击,并且似乎分不清善意引导与强制性安排的区别,后续将减少言语引导,尝试改用肢体动作。
关于患者身体状态问题思考,此前患者病发时状态较为奇怪,以往案例中患者病发时形容痛苦为:‘经脉骨头碎裂’,常理而言患者此时失去所有力气,但楼枝并没有,到底是因为楼枝本身的特殊性还是该疾病发展尚且处于初期阶段还是另有原因?再行观察。】
合上脉案后犹豫许久,迟续青还是写下。
“虽与楼枝相识时间不长,但此人性格颇为鲜明,喜怒哀乐浮于表面而情绪藏于心底,所以其虽然每日带笑,但实则从未开心。”
什么样的人会每日郁郁寡欢?
偏偏还是个乾纲独断的皇帝。
迟续青不知道。
但对于医生而言,一个患者如果长期忧郁会暗耗心血,导致心神失养,久而久之人就容易变得多疑易惊、失眠,继而形成恶性循环,而同时肝的疏泄功能就会失常,导致气机郁滞……种种迹象,也不利于病情治疗。
他不知道为什么楼枝那日会突然翻脸无情地将他禁足,但想必也和身体有关,况且在那之后的楼枝的生气更像是一种反应过来后的“闹脾气”,作为医生应该包容。
迟续青把脉案合上,走到窗前,静静放空自己思绪。
这段时间,他也并未见到楼枝。
其实离开楼枝的生活倒是很平静的,按部就班工作,留在太医署——听说他在宫外是有住处的,也就是迟府,但因禁足不能回去,同僚们说起时总会用上同情惋惜的语气,但对迟续青而言没有什么,他并不认识迟府的这些“家人”,也就没有挂念,现代时也经常住在研究所,对他而言,现代与古代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可能只有楼枝的状态。
楼枝
窗外月色如洗,迟续青深吸一口气,正欲关上窗户,突然若有所感,迅速转头。
身后,一名黑衣侍卫才伸手:“……”
二人面面相觑。
迟续青默然:“……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身黑,和吴冲同样的站姿,甚至连想伸手敲人的姿态都一模一样,只是面相更憨厚些,一看就知道是谁的人。
黑衣侍卫:“我叫吴用。”
一听名字也知道是谁的人。
迟续青叹气:“你们统领呢?”
吴用:“出宫了,有事,但具体什么事不能和你说。”
迟续青伸手止住他话语,诚恳道:“保密准则?不用告诉我,就是下次找我,不管你们谁来,能不能麻烦不要突然站我背后?”
回头看到一个人影还是很吓人的。
吴用挠了挠头,“统领说过站你面前你可能察觉不出,但后面你就知道了,所以我有点好奇,就试试。”
迟续青:“?”
好没道理的话,楼枝的暗卫私底下还蛐蛐这个?
他认命转头,去拿桌上的药材包,“所以有什么事?陛下不要我反省了?”
吴用表情严肃下来,“陛下毒又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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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行
宫道上,迟续青挽起衣袖,箭步如飞,表情严肃。
“陛下何时毒发的?在哪?目前什么症状?有没有叫过其他医生?”
吴用带着他往前,一一回答,“小半个时辰前,在养心殿,我出发时陛下正把汪太监赶出门,还砸了个花瓶,面色很差,但好像没别的症状,如今不知道了,没有叫过其他太医。”
没有叫过其他太医是只叫了他?
迟续青轻轻“嗯”了一声,又立刻追问,“陛下为什么毒发?可有诱因?”
吴用问道:“什么能引起毒发?”
“一般而言毒发没有规律,但陛下上次毒发才过去没有多久,常理而言不会这么快就再毒发,除非有外因,最常见诱因的是受寒和心情影响。”迟续青道,“有头绪吗?”
“别的不清楚,但据说几日前陛下心情便不太好,前朝什么事都有,偏生湘王殿下与太后一个在京城里赏花,一个在后宫说要办宴,都铺张得很,有几名朝臣暗暗不满呢,说国库也不是这么用的,还有……”吴冲说了个时间,迟续青一算,是他与张医正沟通的那日。那一日,许多太医被请去了御书房,据说是汝州一带出现了怪异现象,几名老太医各执己见,没有结果。
不管是谁办宴还是哪里有事,楼枝并不像是会为了这种没有结果的事情影响心情的人,还发生了什么?
迟续青一想,又想到那日楼枝派了个小太监问他知不知道反省,他说知道了在反省了,把楼枝气得将太监全收走一个也不来问。
……总不能因为这件事气成这样,所以还有别的事?
“那陛下毒发会怎样?”
“会很痛苦,其余的形式未知,有些人会短暂精神错乱有强烈攻击性、有些人会直接发烧浑身滚烫、有些人会直接心理退行变成幼童思维,但不管表现形式如何,到最后都会抽离意识,他身边最好有个人守着,不能靠近也要在他视线范围内。”
宫门近在咫尺,殿内黑漆漆一片,汪太监见他二人来,赶忙带着笑容迎上来,“迟医正,深夜叨扰实在抱歉,咱家这也是没有办法……”
“没事,”迟续青道,“陛下在里面?”
“在是在的,”汪太监苦恼,“只是陛下将门关上了谁敲也不让进,说进去……”
“好,知道了。”迟续青越过他二话不说,在众目睽睽下一把将门推开迈步进去,“啪”地一声关上门。
“……就处死,您是咱家请来的,还没知会过陛下,”汪太监话还没说完见人已经没了,冷汗就下来了,“哎呦!他他他……人怎么就进去了!!”
吴用诚恳道:“……迟医正抗旨了,汪太监,需要我将迟医正带出来吗?”
汪太监扒在门口急得团团转,瞪他一眼,“带什么带?榆木脑袋,进去你也算抗旨,连你一块斩去!候着吧!”
迟续青陷入黑暗中。
与上次偏殿不同,周围没有燃起的烛火,只有屋外勉强透进的月光。
在这样寂静的黑暗里,每走一步都很不确定,全靠他听见附近有带着一点点颤的、痛苦的呼吸声,才勉强捕捉到一道漆黑的影子端坐着,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是楼枝。
鉴于之前他毒发时伤人的表现,这回迟续青更为小心翼翼地走近他,但才走几步,就听见楼枝略带哑意的声音,“来了?”
语气是平稳的,并没有刻意的语调上扬。
状态似乎还很平稳?
“嗯,臣来了。”还能沟通,迟续青心下略略松口气,又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不知楼枝伤到了哪里,在夜色中不由放低了些声音,“陛下,如今你感觉怎么样?”
楼枝的语气轻柔,“我很好。”
“……”真很好还叫他来?迟续青无奈:“陛下,你毒发了又受伤了,这时候应该配合医生,不然只会让医生误诊。”
轻柔的语气顿时变得游离,带上了一点点心虚,转眼又恢复正常,“可是我很好啊,真的,什么事也没有。”
毒发还这样嘴硬,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迟续青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既然陛下一切都好,那就让臣点灯,看看陛下面色?”
迟续青索性伸手去摸火折子。
他的手才伸出来,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这只手握着他的手腕,似乎被他的温度烫了一下,火速松开,却担心他会继续拿火折子,又重新握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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