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还有王太医他们，人不少，都是担心您，”汪公公道，“放心，老奴同他们说了，您在此处也是极好的。至于太后的调理您也不用操心，应当还是张医正去，张家本身与太后母族夏家交好，如今太医署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你与他，陛下要了您，她自然会去寻张医正，这对您也是好事。”

    这好像不止一次有人和他提起张医正、张家、太后，想必他们走得很近，迟续青点头，他是不该参与这样错综复杂的关系里。

    汪公公见他点头，脸上的笑容也更诚挚一分，“不过还有件事，老奴今日也是偶然注意到，也不知有无什么影响，便和您提一提，今日老奴去太医署的时候，正巧撞见太医署中在找东西呢，似乎是看管药库的林太医找不见了药，在四处询问。”

    太医署的管理一直有问题，迟续青被一提醒道，“太医署的药库管理一直有问题，这也是沉疴旧病了，正规流程是到药库前由林太医登记后再取药，而有些老太医官职较大，进来先拿了药之后丝毫不登记，提了药材便走，林太医又无什么权力去责罚这些太医，所以导致这样的情况一直难以改变。”

    “既然你这么说，那么想必是你也不好处理的人？”楼枝听到此处，冷不丁开口道。

    “嗯，”迟续青坦然点头，“我毕竟来太医署才几年，并无什么根基，也较为年轻，太医署中关系错综复杂，也有许多老资历，轻易动不得。”

    “朕可以给爱卿一些建议，很是有用，”楼枝轻笑，见迟续青好奇地凑过来，耐心开口，“比如爱卿可以先杀两个太医开开刀，谁做出头鸟便打谁，保管什么‘老资历’都要低头，朕为你做主。”

    “”迟续青把点到一半的头收了回去。

    差点忘了，这人能提出什么建议！

    “不过大部分太医还是不错的，”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让陛下见到太医署这些，也是臣失职，臣如今便先让林太医将近期疏漏、缺失的药材登记一一造册，臣先看看缺少哪些材料，到时候再与每人核对，确定去向。”

    楼枝见他这样，耸了耸肩，很无辜。

    迟续青索性要了纸笔，低头开始给林太医写工作要求，顺带再给一些太医写工作情况，就占着楼枝的座位写，汪太监见他感兴趣，忙细说今日在太医署的见状，顺带提点几句，说到一半却突然噤声，迟续青抬头，看见楼枝倚靠在软榻上，不知何时睡着了。

    毒发一晚上非常耗费人的精力，楼枝面容里带了病态的青灰，睡眠时撑不住平日里游刃有余的笑容，露出一种冷漠感。

    宫人拿来毯子犹豫着不敢上前，汪太监不知为何没会意过来似的没伸手，迟续青索性放下笔接过毯子，走到楼枝面前。

    楼枝听到他的脚步声，很快便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眼睛眨了眨，但还没等楼枝说什么或者直起身，迟续青便弯下腰将毯子给他掖好，药草的气息温柔地一触即离，只是随手做了这件事随后转身便回到座位上继续和汪太监商议事情。

    等迟续青轻声商议完，楼枝那双漆黑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闭上，重新睡着了。

    养心殿内外的灯光都是柔和的，没有风雨，隔绝了一切阻碍，汪太监见殿内一切都归于安静，便示意迟续青跟着他，带着人穿行过长廊，“多亏有您，不然老奴也是不太敢靠近陛下，陛下向来觉浅，只要有人靠近便不肯再睡的，老奴也想让陛下多休息一会。”

    “向来……”迟续青咀嚼着这个词，“陛下小时候是怎样的人？”

    徘徊在他心里的问题在太医署传言中就引起个头，而在楼枝退行时达到巅峰，直至如今才有机会向汪太监问起。

    汪太监似乎是想了想才开口，“您觉得呢？”

    迟续青在脑内构想，第一感觉楼枝年少时应当是个叛逆少年，表面上斯斯斯文文实则一肚子坏水，笑眯眯地把坏事全干了的那种，学习看上去应该是吊车尾，但实则是扮猪吃老虎，因为太聪明总不爱动脑子理解那些古板教材。

    但梦中那个影像又不期而至，那双干净剔透的眼睛和空白安静的少年剪影重叠，像是剖开外表后的缩影。

    他的迟疑也是一种答案，汪太监回答道，“在老奴眼里，陛下从未变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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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宴

    汪太监的话不但没有答疑解惑, 反倒给迟续青添加了新的疑惑，但他没有机会获得答案了，因为楼枝第二天开始就不知所踪, 换句话说就是人还在养心殿甚至还是按部就班地行事, 但每当迟续青来时总能恰到好处地被通知“陛下如今不在”, 连汪太监也见不着, 跟打游击战般整的一手敌进我退不见踪影。

    迟续青思来想去, 他给楼枝盖了回被子、楼枝在他面前睡着、再往前就是他单方面找楼枝谈心，但这些事到底又怎么戳到了这人敏感纤细的神经叫楼枝对他避之不及？

    总不能是害羞。

    林太医整理的丢失造册也在宴会当天送了过来。

    “伏元子、龙骨”迟续青匆匆扫了一眼, 这些丢失的药材倒是什么种类都有, 寒性热性平均, 但一个月前丢失的药材只有一份两份, 这个月便突然增多到了七八份，分量也比之前大，难怪林医正更焦急，但单看这些药材，也看不出什么东西，只能先赶赴宫宴。

    宫中宴会与学术会议后的聚餐宴会又大不相同，迟续青迈入慈安宫时, 在殿外已能见到处处奇花点缀, 花瓣上还有露水, 殿内轻纱坠宝珠悬于四处, 风起时珠子上流光轻晃，整座大殿明亮而富丽堂皇，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这大殿看上去比楼枝所住的养心殿倒更显得奢侈, 迟续青想, 起码在楼枝宫殿中不会有如此多鎏金之物, 更遑论山珍海味、鲜果琼浆。

    朝臣与王公贵族所在的席位不同，迟续青到时才发现张医正坐他左手边，只隔了两个座次。

    看到他张医正表情是十二分的不高兴，往后退了退，见瘟神似的：“你怎么也来了？陛下不是禁足了你？”

    “陛下要我来的。”迟续青礼貌回答，转而又闻到一股药草气，疑惑道，“医正带了药？”

    他不问还好，一问张医正顿时离他更远了，像被火燎了似的，“怎么？老夫生病了也要和你说？”

    生病了？迟续青看张医正脸色，他脸色有些怪异的红，头上也有点汗，看不出什么病，但张医正本就是医生也无需他操心，离他远可能是怕传染他，还挺好心。

    右手边倒也有人，还是迟续青的熟人——林太医。

    “我是跟我爹来的呢，”林太医看到迟续青就笑了出来，“我就知道您在，磨着我爹让他帮忙把咱俩坐席安排在了一起，还省得我去找您。”

    林太医的爹到底是何方神圣。

    迟续青问：“找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又丢药了，今早上丢的，”林太医提起这事就唉声叹气，“还是在我要去宴席前才发现的，可恶，待我回去以后一定要查，我的俸禄不能再扣了！”

    “直接偷药吗？都造册了还有这般大胆之人？”迟续青觉得不合理，“丢的也不是什么稀奇名贵药材，宫外买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可不是嘛”林太医和他抱怨起来，“也不知道谁这么恶心人！”

    张医正听着他们的话翻了个白眼，没有加入他们的队列，反倒和后面的几位大臣聊了起来，一时间也是热火朝天。

    而在这阵热闹氛围中，几名太监突然拉长声线，“太后到——”

    周围的声音顿时一静，无数宫女随侧，而太后浑身绮罗珠翠，在这肃静的氛围中，扶着一名一名妙龄少女款款进了宫门。

    这还是迟续青头一回见太后。

    古代成婚年龄早，太后看上去年纪极轻，莫约三四十的样子，加上保养得当，看上去倒像双十少女，只是眼角的细纹与表情瞧得出来沧桑，与身边的女子依稀有几分肖似。

    太后一来众人皆低头行礼，张医正的话头也打住，迟续青听见旁边人悄悄问，“身边这是何人？”

    周围人齐刷刷看向张医正，显然是希望这位太后身边的红人发话，张医正便带着点得意的笑容回道，“那便是夏家之女，夏珍。”

    他一开口，其余人顿时便也心领神会，早知太后有所打算，因而召见母家嫡女，原来便是这位，顿时面上都露出了一些神情。

    迟续青也悟了，这就是那位历史上的“珍妃”，传闻中被太后塞入后宫中，不到两年便被折磨而死的少女，如今看年龄也才十六七岁，一派天真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