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慰的话不知怎么突然说不下去，像是要演讲时却忘了词。

    或许是下过雨的缘故，风也冷了起来，迟续青方才还如火烧般的身体被风一吹，竟然会不自觉地打个寒颤，片刻后他放下手，轻轻叹口气，“……我知道。”

    李太医的话一停看着他，迟续青能看清这年轻人脸上是情真意切的担心，两眼通红，真诚而善良，这些迟续青都能很清楚读透，而不像面对楼枝时，要拨开层层迷雾还不敢确信。

    “好了，没事的，”迟续青轻轻拍了拍他，“多谢你的提醒，我知道了，也会多加注意，不要为我担心。”

    迟续青依旧是从容的样子，镇定，好像什么事都不会影响到他，身上的痕迹被服饰遮盖住，还是那样出尘的样子，李太医怔怔地看了他片刻，声音低了下来，“对不起，医正，给您添麻烦了，如果不是我乱跑，您也不必辛辛苦苦找我。”

    迟续青显然找了他许久，看上去有些疲惫，但还在安慰他，这个认知让李太医一下子愧疚起来。

    “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迟续青摇摇头，带上一丝沉静的微笑，把伞递给他，“快要下雨了，李太医你且撑着伞回太医署去吧。”

    “你呢医正？”李太医接过伞，“不和我一起走么？”

    “方才出来找你有些急，我药箱落在路上了，正要回去寻呢，”迟续青道，“李太医先回去同林太医报声平安吧，也不用急着来接我，我待会还有事，你出来这么长时间杳无音信，署中大家都要担心了。”

    “啊，是了，您说得对！待会可别让他们多余担心，那医正，我先回去了啊！”

    李太医听完连忙点头，他是直来直往的性子，二话不说便急匆匆跑了。

    御花园里很快就没有了人影，巡逻的侍卫也不会靠近，顿时安静得好像另一个世界。

    迟续青望着李太医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后收回目光，没有沿着他的路往前走，也没有折返回慈安宫，而是突然什么都不想做，换了条路。

    其实方才李太医问时，迟续青心底已经有很清晰的声音告诉他答案。

    ——李太医说的没有错，楼枝就是一时兴起，反倒是他一叶障目，自己给自己编了个“患者突兀向医生告白”的谎言。

    楼枝不是告白，那句“要你”不过是出于逐乐的直言，从始至终，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一个许诺一个契约。

    从没有人能看透楼枝，就比如他至今不知为何楼枝前面那么想杀他，也不知道为何楼枝有好几次分明都动了手却又在最后放过了他，再比如他以为楼枝对他敞开了心扉，却不料楼枝只是又设下新的圈套，要引诱他钻进来，而那天楼枝对他所说的家庭情况，又有几分是实话？

    真真假假，他自己也理不清了，他如今都在怀疑楼枝配合他吃的药膳、听他话由他诊脉调理身体，到底是真听进去了还是又有新的谋划？

    但确凿无疑的是：他失职了，不管是因为什么，他与楼枝迈过了医患之间那条红线，今日他底线动摇应了楼枝的要求去做了那件事，不管再怎么借用“实验”的名义也算不上清白，其实迟续青也不知道自己那时为何会答应，或许真是楼枝那句“爱卿可以全然掌握朕”叫他神使鬼差点了头。

    迟续青对那时的场景还能记得清清楚楚：楼枝一直在看着他，注视着他，这样的注视才是空气中温度急剧升高的罪魁祸首，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在这种状态下也能掩饰么？还是说只是诱于情致所以显得专注？

    ……为什么这个时候还在想楼枝的表情。

    “目前的调养进行到第二个阶段，再进行第三个阶段调养就能正式进入治疗，治疗所必备的药物清单已经移交给患者本人准备，另外，关于治疗可能用到的相应书籍、病例已尽可能找齐全，出于保密性考虑并未设置团队，而治疗地点也还有待商榷……”他有些恼了，索性碎碎念着治疗方案埋头往前走，突然头顶一凉，方才停下的雨又下了起来，暮色将近了，雨也重新密集。

    “糟糕。”

    伞已经给了李太医，他手边空空，看着雨的架势心下觉得不好，连忙跑起来，雨一下子就大了，来不及穿过花园，他立刻选择了最近的道路拐进旁边的宫殿钻了进去。

    屋檐下景色与昏暗的天重合，意外地与之前的某一幕相似，迟续青回头才注意到，不知不觉他已走到青元宫。

    这是他穿过来后头一个居住的地方，曾在此养伤，可惜楼枝偏殿毒发后他便没有再回来，看殿内一片昏暗，想必他不在，这大殿已经荒废。

    又是一处与楼枝有关的地方，楼枝好像无处不在，迟续青把楼枝微笑的脸丢出脑海，开始想起：青元宫大殿旁应该有株梨花，平时透过窗梨花就成了景，楼枝那时倚靠在窗边折下一枝递给他，后来那支梨花被宫人安置在了窗边，可惜没过几天就枯萎了。

    迟续青看着外面短期不会停下的大雨，犹豫片刻最终推门而入。

    外面雨声突然更大了。

    殿中是一片漆黑的，要借着外面的光才能看得很勉强，迟续青凭着记忆去找火折，而他记得一般在西北角的灯罩边，却扑了个空。

    奇怪，他记错了？

    迟续青摸着黑又往旁边再寻了寻，总算在墙边找到火折子，灯里……好在灯里还有油。

    小小的火苗亮起，带来了暖意，也驱散了黑暗，迟续青持着灯想将再燃起一盏，扭头却发现这殿内的一切装潢全部换过，竟然是陌生模样。

    ——他走后楼枝便将这里全换过新的吗？难怪他找灯都找错地方，迟续青觉得新奇，也不急着再点灯了，他举着手边灯走，一点一点看过这些新变化，窗户纸重新糊过新的还很结实，地毯也是如此，只是换的颜色相近，一时差点没看出来，层层的帷幔从淡黄变成了素白色，油灯的位置也改变了，平日坐的桌椅和大的家具倒是没有怎么变，只是也像油灯一样挪过位置，不在原位。

    “咦？”

    他走到软榻处时有道古怪的痕迹吸引了视线，这道痕迹将原本精致的雕花给打乱了，迟续青记得以前没有，他举着灯靠近想看清那是什么，待看清后手一抖，灯差点从手心滚下来烧到手指。

    那是大片大片的……血。

    迟续青猛然后退，有些惊慌失措地环视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人，他深呼吸几口再细看，原来这片血的凝固状态也过了很长时间，都已经发黑发紫结成块，大概有数月之久。

    他松了口气，却又突然顿住，这口气卡在嗓子里，硬生生地如鲠在喉。

    数月之久……

    不知为何，这间大殿里所有变更了的、换过位置的用具都像变成阴森森的控诉，迟续青犹豫片刻再举着宫灯去找，没有换过的用具都拿灯照过，最后在没换的椅子边看到一道深深的刀痕，又在衣柜里的角落看到没能处理掉的、晕开发黑的血迹和一把带血的头发。

    风透过没关紧的门送进殿里，是淡淡的木头的香气，那些铁锈的味道已经散到淡不可闻，迟续青慢慢推开窗，那株他来之前心心念念的梨花树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株陌生的树种，枝条张扬，像一把尖刀贯穿他的胸膛。

    那个雨夜……迟续青想到他冒着雨走到青元宫的偏殿，那时遇到楼枝毒发，楼枝面色难看地让他滚回青元宫，他还好奇为什么楼枝堂堂皇帝会屈尊留在那里。

    他从太医署醒来后似乎再也没有见过青元宫中任何一名宫人，行医时没有，在楼枝或者太后处也都没有，那些人去哪了？

    原来——

    “爱卿好像在猜朕在想什么，想知道答案吗？”

    “医正，陛下这样的人谁能看得清，他真会对谁动情么？”

    惊雷乍响卷起暴雨，迟续青突然不寒而栗。

    

    养心殿里，宫人们正在换花。

    虽然是雨天，但陛下今日心血来潮，要将殿中的往日姚黄挪了换成素蕊，还要在院中栽玉兰。

    陛下旨意便是圣意，于是汪太监边指使着底下人搬东西，一边端详着怎样将这花摆得恰好能从御书房里一眼望见，还要看顾着绝不能因为暴雨将花苞都给打了去，保证明日迟医正来时第一眼就能从窗间看到，这样清雅的景色迟医正必然喜欢，那陛下如今想必也是喜欢的了。

    陛下今日一直带笑呢，而且也不同人说话，一个人在御书房，也不知在做什么，不叫人打扰。

    楼枝正在作画。

    屋内熏香的气息不知何时换过了，换成草药清苦的香气，细闻后却裹了甜，暖融融的，他近日用此香入眠，笔下人不需用工笔细描，浅淡几笔便勾勒出形状，是一道纤细的影子，微微垂眸，眉心微蹙。

    唇一定要是轻轻咬着，因为迟续青的嘴唇是漂亮的粉，咬住时会多一点红，像花蕊，如果可以伸手拨弄，想必会尝到丰盈的花蜜。

    作画时一切分明都很顺利，眼看就要完成，外面突然一道惊雷，楼枝在沉思中被雷声所扰，笔尖不由自主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