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续青：“……”

    楼枝还在侃侃而谈，“其实爱卿也没有怎么藏，比如朕在说陪葬时，爱卿的反应也并不对劲，还能异常精确地讲出千年之后朕与爱卿会如何，如果只是猜想，爱卿的用词不会这番笃定，所以朕其实有猜过……或许爱卿是千年之后的人，来到了千年前与朕相遇呢？当然，这点也只是猜想。”

    迟续青张了张嘴。

    楼枝一挑眉：“……看来朕猜对了。”

    ——见鬼了真是，这人读表情的能力到底是哪里学的。

    迟续青摇了摇头，“可是这还是不能解释为什么你对我说的是‘回来了’，这也是猜的？怎么做到的？”

    “这点也很简单。”楼枝道，“只是猜测加上一些运气而已，爱卿先回答朕一个问题……你并非自愿来此世的，对吗？”

    迟续青点点头。

    “朕猜也是，”楼枝道，“第一次见爱卿时，朕的剑都快要刺穿爱卿咽喉，若是爱卿主动为之，未免也太过搏命。”

    “既然爱卿并非主动来到此世，而又并非原本的‘迟续青’，那么在朕饶过你性命后，便全然不需要再为朕如此费心，应当把重心放在‘回到原本的世界中’去才对。但爱卿没有，反而把注意力放到了给朕治病上，而且爱卿自己也说了，青芜不可解，那说明哪怕是爱卿所在的世界中，青芜依旧是无人能解的剧毒，在这样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费要为之，必有目的，所以朕猜……爱卿认为，回去的要素在朕身上，或者说朕的病。”

    迟续青看着楼枝，楼枝继续道，“既然是朕的病，那也很好解释了爱卿留在此间的理由……朕的病一日不好，爱卿或许一日不能回去，那么反之——若朕病好了，爱卿岂不是就要离开？”

    难怪，迟续青恍然大悟。

    难怪楼枝知道他会离开，难怪。

    那么给手串的理由就昭然若揭了，楼枝不想他走，所以给他带上这样的手串，企图留住他，也难怪他回来时楼枝的用词是“回来”。

    迟续青静静地看着手腕上这串无患子，他不知道楼枝是什么样的心情去给他带上无患子的，又是怀揣着什么样的情绪想把他留下。

    或许楼枝还用了别的什么手段——他可以把“或许”去掉了，楼枝既然能当面送他手串，背地里还不知道做了多少手脚，这人素来习惯先斩后奏。

    “我很想你。”楼枝看着迟续青明显软化的表情，靠近了他，伸出手去握着他的手腕，轻轻地晃了晃，“……你昏迷了足足两日，我都要疯了，突然就不省人事倒在我面前，哪怕知道你可能回去了，哪怕知道你可能就不回来了，我也受不了。”

    ——两日？迟续青一算，他在现代的时间似乎是两个月。

    那这两日，楼枝岂不是一直在等。

    “如果我一直不回来会怎么样呢？”迟续青问。

    “那就一直等……骗你的，我会去找你，”楼枝道，“我不爱等人，既然你有办法出现又离开，那或许我也有办法去找你，虽然可能没有作用，但十年二十年……总有可能，若是此生都没有可能，那朕就会在墓中留下信息，千年后的你总会看到。”

    迟续青轻轻偏过头，垂下眼帘，“值得么？我们又没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楼枝道，“你若一去不回，那朕便要这些史官写你是朕秘而不宣的皇后，写进太庙里写进书里，让后人都知道咱俩成过婚，到时候人人都知道你我有一段情……嘶！”

    迟续青揪了他一下，“不许胡言。”

    楼枝不说话了，但眼睛依旧眨巴眨巴看着他，满眼就写着“你要不回来了朕就这么做”，迟续青平复了一下心情，重新看他，“那么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了。”

    楼枝精神抖擞，“你问。”

    “所以陛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原身的？”迟续青问。

    楼枝：“……”

    迟续青眯起眼睛。

    这么一想，很多事情回想起来，简直就是处处有迹可循！

    比如楼枝莫名其妙放弃杀他，甚至对之前下毒的事情绝口不提。不但不提，这人还费心去遮掩，完全没有要拿此事当把柄威胁他的意思——直到他去找湘王时才突然说出口，让他整个人如遭雷劈，开始疯狂反思自己，还主动亲了楼枝！

    迟续青的眼皮一跳。

    还有，楼枝为什么要对他说“若事未成，倘肯囊朕朽骨，不啻再造”，明明已经说过了叫他陪葬，收敛尸骨的事情自己应当是做不成了，却还是说出了口。

    还有——老道长的签还真没错，【心有千结，有结难解】，这人心里八百个心眼子，难怪心中有结！

    他“啪”地一下子拍上了楼枝的手背，把楼枝的手打掉，“说实话。”

    楼枝突然牛头不对马嘴地开口，“我爱你。”

    “……别学现代话，”迟续青威胁，“不说我就闭眼睛三二一回去了。”

    楼枝立刻急切道：“那你先说你不会走！”

    陛下，发现青芜可能有解药时都没有这么急切过吧？迟续青被他气笑了，掉头爬下床，楼枝二话不说从背后抱住他，仗着自己力气大又把人抱回床上，这回的话就老实很多，可能是怕迟续青继续跑，“……对不起，我错了。”

    “错哪了？”迟续青瞪他。

    “错在了没有好好和你说……”楼枝耷拉着脸，老老实实地坦白，“我一开始不知道你不是原先的迟续青，又是对你动刀剑又是要杀你，觉得你恨我讨厌我也无所谓，可是……”

    可是骤然心动，恨意与爱意彼此纠缠，催促着他去发觉名为“迟续青”的真相，而到真的确定下来的那一刻，却什么都晚了。

    “我最终确认你的身份，是你在给我体检后，那之前我让吴冲去了江南，将你自幼时读的书、写过的字、经历过的事情全部收集了起来，只一眼就能确认，你不是他。”楼枝恹恹道，“我不知道你是谁，叫什么名字，连喊你的名字都喊不了，只能叫你爱卿。”

    他再也没对别人喊过一句“爱卿”，明明知道是自欺欺人。

    “……”迟续青慢慢道，“我就叫迟续青，不管是名字还是长相还是许多……都没有变。”

    或许这是千年前的自己，或许自己是原身的转世，也许正是这样的缘分才将他的命运延续了千年。

    楼枝低声道，“迟续青？”

    迟续青“嗯”了一声。

    楼枝看着他很久，重新低下了头。

    “我也想堂堂正正地喜欢你，也想挽留你，可那个时候我杀也杀过了，骂也骂过了……你不会喜欢这样的人的。”

    楼枝的声音低到趋近于无。

    所以只能小心翼翼地瞒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去挽留，去暗示，企图能让这样异世的灵魂为他停留。

    “是啊，我不会。”迟续青直截了当，“谁会喜欢一个这样的坏人，还瞒着我这么久。”

    楼枝整个人面色好像在一瞬间就惨白了。

    他的呼吸也在此刻停住，血液似乎也凝固了，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猛然坠落的声音。

    “——非得听到我这样的话才满意吗？”迟续青继续道，“陛下，你这么聪明，猜得到我是从哪里来，又猜得到我要回哪里去，能蹲着我的躯体守两日不合眼下定决心要去找我，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为什么会自己回来的？回来打你一顿吗？”

    楼枝张了张嘴，才感觉浑身血液重新流动起来，“你……”

    “还需要我说得再明白一点吗？我是为你回来的，”迟续青没好气地继续，“虽然看起来你完全没有往这个方面想无师自通成了大阴谋家，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是真的讨厌你，为什么会亲你？”

    楼枝看上去完全呆了，他愣愣地看着迟续青，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迟续青的意思，他眼中慢慢重新焕发光彩，说话也打了个结巴，“你……我……”

    “现在不会亲了，别想了，”迟续青没好气道，“我生气了，用这种眼神看我干什么——不许亲！”

    他说迟了，楼枝已经扑了上来，整个人又重新把他团住，迟续青看到楼枝的眼眶红了。

    生重病没有掉一颗眼泪的楼枝在这个时候抱住了他，亲了他一口以后就把头埋进了他的脖颈，没有再说话。

    迟续青听到了眼泪落下的声音。

    从生到死，从别离到别离，楼枝的前半辈子这么命途多舛，好不容易喜欢谁，还是千年后的人，如果他真要走了，谁知道楼枝会不会气得真在墓里乱写乱画。

    他一边抱住了楼枝，一边将脸颊贴了上去，楼枝的眼泪就落在了他的脸颊和嘴唇上。

    这样又试试探探又不坦白的别扭性格，这样明明在乎得要命却非得遮遮掩掩的样子，还有病还没好全惨白着脸又抱着人不放毫无安全感的倔性子，要掰正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没办法，为了千年后的清白着想，还是他自己亲自监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