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的山远远地矗立在城镇之外，山体巍峨而沉默，像是大地隆起的一道脊背。

    纯血龙族多数居住在高山上，远离人类聚集地，半血龙人倒是乐意和人类混住，甚至是孕育后代。

    百年来，纯血龙族的身影可以说得上是稀少，多数龙族要么隐居深山，要么干脆混迹进人群里面，再不出现在任何记载里。

    沈缘拉着伊尔从雅各布的背上落下，嘱咐两人先在外面等着，他便独自一人向着高山走去。

    这里的灌木并不多，零星的几丛绿意贴在石缝间。大多数岩石都裸露在外，灰白色的石面被风沙打磨出粗粝的纹理，远远望去，整座山更像是一块从大地深处直接生长出来的巨大石头。

    一处溶洞的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像是山体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沈缘翻过那片怪石嶙峋的石滩，一个风魔法轻巧地落进洞穴内。

    内部的温度先是降低了，而后又缓慢爬升上来，甚至到后面，沈缘甚至觉得身上已经有汗水在顺着脊背往下淌了。

    黑龙感知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原本弓起脊背缓缓放松，巨大的头颅微微偏转，一双竖瞳亮起幽光，有些诧异地看着来人。

    “艾利安大人？您怎么来了？”黑龙费勒斯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开来，带着明显的意外。

    沈缘还没来得及回答，目光就先被铺满一地的龙蛋晃了一下眼。

    倒不是形容词，那些蛋的四周全是发光的宝石矿，整个山洞被这些特殊矿物散发的魔法光辉，照耀得十分亮堂。

    “我有些事情想要问问你，”沈缘收回视线，对上黑龙那双巨大的竖瞳，语气平淡，“雅各布说你现在在这边。”

    黑龙庞大的身躯在这座溶洞里显然不太好舒展，只是动了动就放弃了。他像是个守护幼崽的母鸡一样趴伏在蛋坑的边缘，眼中难得流露出悲伤。

    “您想问什么？”费勒斯低声说道。

    沈缘环顾了一下四周，寻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来，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些龙蛋。

    “关于魔力晋升的事情，我的情况特殊，但是伊尔需要一点帮助。”

    黑龙看着沈缘，似乎想要从对方的神情中窥见什么一样，最后只是落寞地低垂了下头：“这样啊。”

    沈缘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说那种话，其实也在赌，赌战神真的没有苏醒，没有联系过黑龙。

    要不然费勒斯冷不丁地给自己来一句，您怎么不向神明寻求解惑，他不就答不上来了。

    “想来您也知道关于战神沉睡的事情了吧。”

    黑龙试探地问一嘴，毕竟战神如今重新苏醒，就不知道这位神使知道多少了。

    沈缘点点头，语气平淡地回答道：“过去，八神为了封印邪神维瑟斯·塔尔洛斯，纷纷陷入沉睡，直至如今，邪神有了再次复苏的迹象，诸神也将重新保卫这片大陆。”

    黑龙的头不可置信地抬起，他倒是听到了关于神窃者的消息，那些支离破碎的消息已经在龙族内部流传开，甚至有谣言眼前的这位神眷者就是维瑟斯手下的，只不过对方当初和奥桑打的那一手，还是劝住了很多人。

    他想过传言中的这位邪神会有点厉害，但是万万没想到八神竟然因为这位邪神，一同陷入了沉睡。

    顿时一股紧迫感就席卷了上来，他甚至一时间忘记刚刚自己想要试探对方几句的念头，一心只有大陆即将迎来一场浩劫的心慌感。

    “不瞒您说，自从战神沉睡，龙族内部发生了很多问题。包括您想要询问的晋升一事。”

    沈缘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黑龙不再拐弯抹角，真正意义上展露他的困境。

    “最直观的变化，是向战神祈求力量的魔法，成功率越来越低，而后……”黑龙顿了顿，那双竖瞳里映出满地龙蛋的光芒，明灭不定，“就是龙蛋破壳的数量也在降低。”

    黑龙闭了闭眼，语气有些沉痛：“过去，我们挥霍着荣耀之师的魔力，曾在上个世纪创下了相当美好又虚幻的繁荣。”

    “可随着荣耀之师越来越虚弱，族内后代对魔力的亲和也越来越弱。”

    “甚至……”他的话顿了顿，闭眼调整了一下呼吸，胸腔里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半血龙人和我们不一样，他们自人类的肚皮中诞生，并非从卵壳中爬出。他们更加接近人类，同时也需要像人类那样觉醒，祝福，晋升，一步都省不了。”

    “在十几年前，我和奥桑产生了严重的分歧，”黑龙的声线微微哑了下去，“我惶恐战神的静默，也惶恐荣耀之师开始陷入沉寂。我想终止这一切，但是奥桑却认为力量就该得到最合理的运用，哪怕那是最后一丝。”

    “他偷走了荣耀之师，将神器的最后一丝魔力消耗殆尽，但最后的结局还算好，雅各布诞生了。”黑龙说到这里，语气复杂得难以分辨，像是在责备，又像是在叹息。

    “不，也不能算是好事。”黑龙摇摇头说道：“自从荣耀之师魔力彻底枯竭，几年里，半血龙人里面竟然没有一位获得神明祝福顺利晋升。”

    沈缘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放大，没想到竟然会这样严重。

    这不就意味着后生力量完全无法前进。

    时间再拖得久一点，龙族的领地，就只能靠老一代人支撑威严。

    他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太大的异样，神色平静如初，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只是心中却对龙族内部的情况感到一阵暗暗的震惊，难怪龙族内部会分裂出另一派，难怪有人试图通过另一个方向寻找答案。

    再不自救，龙族真的得完蛋。

    到时候，就龙族这风评，真有人发动战争，龙族吃得消吗？

    嗯，不对。

    好像……精灵那边已经被惹毛了。

    开始尝试

    “我并不清楚其他种族的晋升仪式 , 但是龙族有一处静池，那里的池水传言联通着战神的天上神国，在那里, 神明的注视会比世间任何地方都更加清晰。”

    黑龙望着他, 琥珀色的竖瞳里浮着一层极淡的希冀：“如您成功获得了神明祝福，是否能询问我神，可否为其他龙族血脉留一线生机。”

    沈缘点点头，但是心下却跳了一跳。

    那句话落进耳朵的瞬间, 他隐约窥见了一个不大妙的局面。

    他伪装战神向黑龙寻求帮助后，在对方的认知里, 战神应该已经苏醒。

    既然苏醒, 以龙族眼下的处境，他们必然要抓住一切机会向神明祈求祝福。

    因着真正的战神并不回应, 于是龙族内部自我解释一番, 就变成了：战神苏醒后仍然不肯为族血晋升，只可能是神明的怒火仍然未消。

    差点在翻车的边缘走了一朝。

    如果龙族因为前后矛盾，外加神窃者的流言在前，怀疑之前苏醒的‘战神’是假冒的，自己的处境不直接完蛋。

    沈缘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自己这是被当成打窝的饵了。

    “如若神明祝福降下，我会为龙族询问一二的。”

    黑龙点了点头, 下颌微张，轻轻吐出一口龙息。火焰在空气中卷过又消散, 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块。通体漆黑，表面爬满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凝固的岩浆, 又像是什么古老的血脉印记。

    “您拿着这个, 才不会被迷雾遮住双眼, 它会指引您去到静池的。”

    沈缘没有客套。他这一趟找上黑龙，说到底就是为了给伊尔的晋升再压上一层足够重的砝码。他伸手将黑色石头收好，指腹触到石面的一瞬，隐约感到一阵温热的脉动。

    群山横亘在前，层层叠叠的山脉如迷宫般交错。大雾从山谷深处涌出来，高处的阳光怎么也照不透，像一层巨大的薄纱从天际垂落，将整座山谷兜头罩住。

    沈缘从高处俯瞰，云雾翻涌之间，隐约能望见盆地一般的谷底中央嵌着一面蔚蓝的镜子，应该就是静池了。

    只是不等他们靠近，雅各布就觉得有一股强大的威压迫使着他不得不降落下来。

    在山谷外落了地，前一刻还稀疏得像纱帘的薄雾，下一秒骤然浓稠起来。

    白色雾团滚滚荡荡，从四面八方合拢，眨眼间便浓得像凝固的绸缎。

    五米之外的世界彻底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

    能见度一下子就缩减在了5米之内。

    沈缘有些震惊，而此刻，手掌心的那块黑色石头开始微微发热。

    雅各布似乎很畏惧这片山谷，整条龙焦躁地在原地踏步着，龙尾扫来扫去，最后还是选择和沈缘说道。

    “艾莉安大人，接下来我就不陪你们进去了，呃，我，我不是很舒服。”

    “行。”沈缘没为难他，点了点头，“回去路上小心。”

    雅各布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翅膀还没完全展开就已经开始往后撤。

    沈缘收回视线，转向身边。

    “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