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跟来。"沈缘的声音被风撕得破碎，却精准地穿过风声钉进黑龙耳中，"费勒斯，伊尔出事，我不会给任何龙族解决污染。"

    黑龙几乎是本能地甩出一道魔法光罩，严严实实扣住了正要跟着跳下去的伊尔。

    伊尔猛地回头瞪向它，眼眶泛红，眼底翻涌着不甘与焦灼，但费勒斯不为所动，完全无视对方的眼神。

    想要对付不死的怪物，只有同为不死的存在。

    沈缘落在地面，手在细微地颤，眼睛却盯着像是洪水汹涌而来的亡灵大军，绿幽幽的磷火连成一片，像地狱倒灌进了人间。

    他咽了咽口水，下一秒，心静了下来。

    一根根线条自他的脚下亮起又连贯，魔法阵越来越完整，纹路越来越密，光芒越来越盛。

    黑龙的眼睛也睁大了。

    那是海顿的亡灵召唤魔法。

    最后一笔落成，整个魔法阵甚至缓缓开始转动。

    沈缘站在阵心，感觉到一股玄之又玄的牵引力顺着脚底纹路钻入四肢百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法阵的另一端沉睡着，被他的魔力轻轻挠了一下。

    眼前骤然闪过一片漆黑，紧接着的景象是黑夜中的满天星辰，是一轮紫色月亮。

    还没等沈缘诧异那些幻觉，一根大约得有两米的骨头从阵法里面被抛了出来。

    沈缘：……

    他盯着那根孤零零躺在地上的骨头，沉默了足足两秒。

    不是，我就召唤出了一根骨头？

    但是下一秒，又是一根骨头被阵法抛了出来，落在第一根的不远处，带起沉闷的撞击声。

    原本还找狂奔的亡灵大军齐齐停下脚步，甚至只是那两根骨头的出现，就有骷髅士兵开始后撤。

    海顿看着沈缘脚下的阵图，先是呢喃一句不可能，而后又看向沈缘的头发，理智突然有些混沌地自语道：“难道他也是我神的信徒？打到自己人了？”

    沈缘就看着一根接着一根的骨头被抛出来，在不远处堆出一座小山来。

    沈缘眼皮跳了跳，自己这是……召唤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亡灵大军里的骚动越来越明显。有些靠得近的骷髅开始不受控制地打哆嗦，骨节相碰的咔嗒声此起彼伏，像一阵风刮过无数悬挂的风铃，那细碎的回声在谷底绵延不绝。

    那座白骨小山终于动了起来。

    似乎是想要拼成一个完整的模样。

    不过过程倒显得滑稽，有些骨头还拼错位置，被本来在这个位置上的骨头狠狠敲了几下，又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了。

    最后整个骨架搭建好，沈缘的眼睛也瞪得老大。

    撤退

    巨大的龙形骨架出现在眼前, 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只是那庞大的身躯之上，还缺了一颗头颅，那无头之身转了两圈, 显得有些懵。

    最后, 那骨架竟弯下腰，径直将前爪探入翻涌的魔法阵中，像是在打捞着什么。

    下一秒，一颗硕大的龙首被猛地从魔法阵里面拽了出来, 郑重其事地安在了身躯上，

    沈缘盯着骨龙, 主要还是盯着骨龙脑袋顶上, 那有些眼熟的小舟。

    骨龙完成组装的刹那，幽蓝色的火焰骤然从周身骨骼缝隙中腾升而起, 冷冽而威严。原本空荡荡的筋肉附着处, 被一层半透明薄膜迅速替代，光滑而紧实地勾勒出巨兽的轮廓。

    吼——

    一声嘶吼低沉地炸开，低级的亡灵直接溃散化作齑粉。

    稍微等级高一点的也是直接转头就跑。

    亡灵内部等级森严，高等亡灵对低等亡灵的压制，是刻在亡灵法则之上的铁律。

    眼前的骨龙等级已经高出一大截了，哪里是他们那些被召唤出来的小喽啰能比的。

    一个两个的全都切断召唤, 回归原本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海顿的唇颤抖着，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他无法接受对方, 对方竟然召唤出了等同圣者水平的亡灵生物。

    “不可能，你怎么会召唤出这种级别的亡灵。”

    海顿的眼中满是震惊，同时被击碎的还有他之前胜券在握的安全感。

    他咬牙, 一挥手, 对着魔龙大喊道：“杀了他。”

    魔龙放弃继续污染奥桑, 而是跟随指引朝着沈缘的方向展翅飞了过来。

    啊哦……

    沈缘原本只是想要解决那些亡灵，但好像刺激到海顿了。

    比起费勒斯畏惧污染，骨龙就显得不那么在乎了。

    亡灵无法被黑暗吞噬，是所有种族中唯一不受影响的。

    地上，有两座不畏惧魔物的神国，一座是能杀死魔物的光明之国，另一座是亡灵世界的黑夜之国。

    骨龙和那只魔龙交手，打得非常激烈。

    沈缘看了眼情况，最后觉得自己还是没法帮上忙，只能先让骨龙独自对敌了。

    他重新飞回黑龙的背上，刚一站稳，伊尔就扑了过来，双臂死死扣住他的腰身，声音都在发虚：“您怎么能丢下我，独自面对那种危险呢？”

    如果没有召唤出骨龙，沈缘需要面对的是数不清的亡灵大军。

    伊尔的后怕填满整颗胸膛，连带着身体都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沈缘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表情凝重地看着不远处的战斗。

    荣誉之师悬浮在身侧，倒是转了个圈，似乎在表达自己还在沈缘身边保护着他呢。

    “先撤，你的族血已无力战斗，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图添伤亡。”

    黑龙多看了那条骨龙一眼，幽蓝火焰缠绕的骨架在风中昂然矗立，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总觉得和古老壁画中，伴随战神身侧的那位半神很像。

    但他没有深想，迅速收敛心神，带着其他龙族一同掉转方向，远离这片险地。

    魔龙一开始还能和骨龙打得有来有回，爪牙交错，龙息对轰，一时间难分高下。

    可当沈缘的身影彻底从天际线远去之后，骨龙便仿佛卸下了什么束缚，动作骤然放开，攻势凌厉得不像话。

    咚一下。

    是那条魔龙被狠狠砸进地里，地面瞬间皲裂开蛛网般的道道裂痕。

    魔龙刚想起身，又被一拳揍爬下。

    未等它嘶吼出声，持续不断的龙炎便劈头盖脸地倾泻而下。骨龙张开上下颚，吐出大量灼烫的幽蓝龙息，仿佛打定了主意，要把眼前这黑漆漆的家伙直接烤成飞灰。

    魔龙开始剧烈挣扎，躯体在烈焰中疯狂扭动。

    如果沈缘还在，就能看到那些原本会四处游走的红色虫母，开始发疯了似地往体内钻。

    海顿终于意识到了不对，魔龙竟然被压制了，而且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见鬼，偏偏是高阶亡灵。

    雅各布那条小龙已经因为他的傲慢被夺走，如果魔龙还不能够带回去，这一次死神教会的计划就全乱了。

    没办法，海顿只能拿出一张卷轴，开始向死神吟唱祈求力量。

    很淡的骷髅虚影在天穹上浮现，，轮廓模糊却压迫感十足。

    死神的目光刚刚投过来，雷云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翻涌，闷雷在云层深处低沉地滚动，仿佛连天地都在排斥祂的降临。

    死神的目光看了眼立刻汇聚起来的雷云，没有多做停留，伸手，虚幻的骨掌抓向了海顿和魔龙。

    更高一级的位阶压制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骨龙的动作微微一滞，本能地向后退开几步，沉默地昂起头颅，目送着那一人一龙被虚幻的骨掌攥住，拖入了翻涌的暗色漩涡之中。

    紧接着，一道惊雷撕裂长空，轰然劈下，刺目的白光吞没了整片视野。待到光芒散尽，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空重新恢复，雷云散尽，骨龙低下头，倒是抬手拨了下脑袋顶上的小舟。

    他走到奥桑的尸体旁，安静地坐在，沉默地守着。

    污染还在继续，等身躯彻底被掌控后，另一条魔龙就会在这片土地上诞生。

    不知过了多久，山谷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偶尔拂过骨架的缝隙，发出低微的呜咽。骨龙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岁月打磨过的粗糙质感。

    “光明的力量越来越弱了。”

    他偏过头，朝某个方向望了过去，视线穿过虚空，落在一片空无一物的角落里，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魔物增多，等级也越来越高。”

    那块虚空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纯白的羽毛不知何时落在了原地，安静地躺在地面上，绒毛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骨龙笑了一声：“呵，鸟人。”

    那片羽毛仿佛被风托起，晃晃悠悠地飘动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竟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奥桑被咬断的脖颈上。

    刹那之间，圣光猛然炸开，照亮了整个山谷，光明之力如潮水一般汹涌溢出，充盈着空气的每一丝缝隙。

    奥桑庞大的尸体在圣光中寸寸化作细碎的光点，像是被洗净了所有污浊，顺着山风缓缓升腾，最终消散在天穹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