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娅的声音很低，没有泛滥的情绪，反而像处理公务般的口吻陈述。

    “魔物已经袭击了三个村子了。”

    队长的动作也停了，那只攥着纸张的手悬在半空中，手上的力气怎么也使不上来了。

    他的唇颤抖着，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从唇缝间溢出来的，不知道算不算一声哭腔，闷闷的：“那是邪神，万一……万一祂不怀好意呢？万一连你也搭进去……”

    索菲娅轻轻地笑了一下，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笑意却没有真正抵达眼底。

    "神明未必会回应我这样的小人物，"她垂着眼睫，话音轻飘飘的："我……我就是试一试。"

    “群星之眼如果真能窥破魔物弱点，那么我们也不必再畏惧那些怪物了。”

    她的眼睛又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穿过记忆里重重叠叠的灰尘，脑海里回想起了当初在宝石城外，和沈缘一起联手解决那只巨型魔物的场景。

    全程都只有基础魔法，稍微高阶一点的魔法压根没有使用出来。

    那是索菲娅第一次对自己产生怀疑，为什么自己做不到。

    后来她安慰自己，对方是圣者，手段自然不是自己这个刚晋升的中阶魔法师能比的。

    可当艾利安的通缉令铺天盖地地贴满宝石城的大街小巷时，她又迷茫了。

    那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圣者，转眼之间就成了全城追捕的要犯。

    那她当初看到的那些，到底算什么？

    再然后，就在不久前任务中，她获得了关于星之教会的消息。

    只有一段祷告词，一个神明徽记，以及一句语焉不详的描述。

    能窥破世界污浊之物的眼。

    索菲娅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简陋的祭台上，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两簇小小的光。

    她的声音轻缓下来，像是在劝说队长，也像是在说服那个还在摇摆不定的自己。

    “力量的善恶，当由使用它的人来决定。”

    “五百年前，魔物并未诞生的时候，人们对夜神不同样避之不及，认为亡灵邪恶。”

    “现在，亡灵无法被魔化的特点，又被时代传唱成人死后仍在庇护世间。”

    索菲娅轻松抽回队长手里的纸，折痕交错的纸面被她抚平了一角：“如果错的话，就让我一个人承担好了，别告诉其他人，就当是我背离信仰，背离同伴……”

    她的话还没说完，队长忽然一脸不忿地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也不看她，硬邦邦地丢出一句：“我是队长，我得在场，我要对自己的每一位同伴负责。”

    索菲娅眨了下眼睛，张开的嘴却没再吐出话语来了。

    “永夜帷幕的观测者，

    千亿星辰共凝的深渊之瞳，

    见证过去、参与现在、编织未来。

    您谦卑的信徒，在此念诵您的真名——

    维瑟斯·塔尔洛斯……”

    沈缘有点震惊地转头看着小右，他突然发现小右在挑选星光上好像不是乱选的，对方好像真能从万千星光中挑到自己所需要的。

    之前是宝石城的萨米，现在又是那个曾经一起作战过的光明魔法师。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小右的眼球：“我是真的小看了你了。”

    小右叉起触须，显然是非常受用。

    索菲娅的祷告语念不下去了，她的瞳孔放大，身体全僵在那。

    那种感觉如此清晰，如此沉重。

    神明的注视，竟然真的落下了。

    但是对面的神明没有做出任何沟通，似乎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道目光空旷而深远，像是从亿万星辰之外投射而来，穿过屋顶，穿过夜色，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不压迫，却也无法忽略。

    身边的队长就显得要警惕多了，在感知到未知注视后，猛地弹起身来，将身后的椅子一并带倒，然后手十分戒备地放在了腰间宝剑上。

    索菲娅狠狠吸了一口气，低垂着眼眸没再敢去注视那个徽记。

    她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将那段被打断的祷词继续念了下去：

    “愿您的目光照亮我的前路，

    愿您的恩典洗去我的厄运。

    我祈求您的眷顾与注视，

    祈求窥破一切虚妄的群星之眼。”

    沈缘的手一挥，群星的力量就被调度朝那个光点而去。

    索菲娅的眼瞳中碎钻般的星河景象浮现，浅浅地藏在眼瞳之下。

    下一秒，神明的注视便如潮水般撤去了，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仿佛从未存在过。

    大约过了两秒后，队长才敢喘大气，不可置信地询问起来：“索菲娅，你没事吧。刚才那是……那是……”

    她没回答，只是频率极快地眨了下眼，心里像是得到了某个答案。

    下一秒，她忽然召唤出魔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小屋，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夜色里。

    队长愣了一瞬，本能地抬脚想追，可脚步刚迈出去又硬生生刹住了。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个还摆着蜡烛和香薰的小祭台，咬了咬牙，折返回去一口气把蜡烛吹熄，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地收拢起来塞进怀里。

    这要是被八神教会的人撞见了，可就真的完蛋了。

    亡灵的诅咒

    魔物在夜色中溃散, 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索菲娅悬浮在半空，魔法杖的杖尖还保持着对准魔物的方向。

    空中的魔法师面色如常，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 却实实在在捏紧了手里的魔杖。

    她第一次知道, 魔物……这样的脆弱，弱到只需要用基础光魔法对准眼中游走的红点，就能让它们像被烈日灼穿的薄雾，无声无息地消散殆尽。

    她的队友都在地面上震惊地看着这一切, 眼神里混杂着难以置信与隐隐的狂热。

    看着原本他们联手几个小时都拿不下的魔物，在索菲娅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化作虚无。

    小队此刻十分的安静, 连风拂过草叶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没人开口说第一句话。

    直到这个时候，队长才姗姗来迟, 他刚结束飞行魔法落在地面, 远远地就看到了魔物溃散的一幕。

    他的脚步也停了，不可思议地看着还在半空悬浮着的索菲娅。

    “是真的。”队长喃喃一声，胸口的跳动却越来越重，心里像是燃着了一团火。

    他走的是骑士的路子，并不像魔法师那样依赖教廷，他的信仰没有那么坚定, 他只知道，那些魔物要完了。

    索菲娅缓缓落在地面上, 队友们这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一般，一窝蜂地涌过来，十分惊喜地问东问西。

    “天哪, 太棒了索菲娅, 你刚刚那两下简直太厉害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 那真的只是基础光魔法？”

    “索菲娅万岁，那只魔物死掉后，村民今天晚上就能睡个好觉了。”

    “嘿嘿，我们今天也不用轮班了，也都能好好休息了一下了。”

    他们笑着闹着，有人用力拍着彼此的肩背，有人仰头望着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哎，对了，索菲娅你怎么突然一下子变得这么厉害了？”队伍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少年探过头来，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压不住的好奇与崇拜。

    索菲娅迎着那些目光，每一道都干干净净，只有纯粹的惊叹和亲近，没有半分试探或猜疑。

    她微微抿了一下唇，手指在魔杖上轻轻摩挲，视线不自觉地越过人群的缝隙，落在了不远处的队长身上。

    队长也看到了索菲娅的目光，憨笑着对着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我……向神明祈求了力量。”

    索菲娅抬头看向了星空，望向头顶那片铺展开来的星空。星辰在夜幕中静静闪烁，像是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沈缘确认好没有更要紧的事情后，他闭上眼意识缓缓回归。

    意识回归现实的瞬间，沈缘就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来气。

    但是他的□□实在太疲惫了，只是动了动头就又睡了过去。

    晨光缓缓爬上地平线，将天边染成一层层从橘红到淡金的渐变，露珠还在草叶上挂着没有干透。精灵的营地里却已经热闹起来了，那股讨论的热潮像被春风卷起的涟漪，从一顶帐篷漫到另一顶帐篷。

    杰瑞伸了个懒腰，他一宿没睡，现在整个人的精神都有些萎靡。

    自家的神明与邪神合作这件事，带给他的冲击可不是一般的小，他想不通为什么，也不愿意用恶意去揣测生命之神。

    可那个念头像一根细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反反复复地折磨了他一整夜。

    他拖着脚步路过一顶又一顶帐篷，打算去找卡罗尔问问今天的安排。视线扫过去，却发现族内平时几位稳重的长老，此刻兴奋地在交谈什么。

    他想转头离开的，却被风灌入耳朵的声音控制在原地。

    “我神昨夜回应祈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