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亚当斯的声音轻轻的，却在空荡的教堂里面不断地回荡，回声明明是他的，却好像听到了其他人的嘲笑声重叠在一起。

    他不知道在神像前沉默地跪了多久。忽然，一个单词接一个单词，缓慢地从他干涩的唇间跳出。

    “永夜帷幕的观测者……”

    他的声音突然停了，那身教皇袍下，一张泛黄的糙纸被他捏得褶皱变形，指尖几乎要嵌进纸面里。

    连面对普通凡人也异常慷慨的邪神么？

    只要念诵祂的名，就一定会被注视么？

    “千亿星辰共凝的深渊之瞳……”

    他的声音又停了，唇瓣翕动了几回，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最后他抬起头看向那神性悲悯的雕像，声音又低又颤，几乎带着一丝哀求。

    “您……看看我啊！”

    寂静。

    空荡荡的教堂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在回响。半晌过去，仍然没有任何回应落下。神明甚至连惩戒他的注意力，都不愿分出半分。

    亚当斯自嘲地笑了一下，头低垂下去，声音却高昂了起来。

    “见证过去、参与现在、编织未来。

    您谦卑的信徒，在此念诵您的真名——

    维瑟斯·塔尔洛斯。”

    话音落地，教堂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亚当斯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然后，他真的感觉到了一股注视。

    缓慢的，沉甸甸的，像从极深极远的地方落下来，稳稳地罩在他身上。

    紧接着是一声让他意外的：“嗯？”

    星空下，沈缘拎着小右狠狠地摇晃：“我算明白了，合着是你把我往这里拉的吧。”

    小右的视角天旋地转，，漫天星辰在它眼里颠来倒去地晃成一片光河。

    听着沈缘咬牙切齿地说道：“不要老是在我睡觉的时候打扰我啊！”

    小右也就是没长嘴，要不然指定得高喊冤枉。

    不是它只在沈缘睡着的时候把意识体往星空下拉。

    实在是，只有现实中陷入休眠状态，意识最好被捕获嘛。

    就在沈缘捏着小右，打算好好教育一下这颗不安分的眼球时，围绕伊尔的星光周围，忽然毫无预兆地迸出一个耀眼的光点。

    沈缘动作一顿，拎着小右的手悬在半空，愣愣地看着那颗一闪一闪的光点，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围绕伊尔的光点……应该是伊尔建立的那个星之教会又拉拢了什么信徒吧。

    沈缘气也消了，把小右放下来，打算看看那颗亮得过分的光点是什么情况。

    他顺手就点了接通，然后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一个十分，十分熟悉的声音。

    “嗯？”

    沈缘的第一反应就是看向角落，代表亚当斯的光点仍然还在角落里，那现在这个是什么情况？

    就在沈缘愣住的这一小段时间里，星光的另一头，亚当斯的眼神变了，那错愕与欣喜尽数灌进那双眼中。

    可未等他说出一个字，那道才刚落下的注视，忽然便消失了。

    他脸上的刚扬起的笑容就那样僵住，他的眼睛快速眨了两下，疯狂感知空气中那股玄之又玄的注视。

    消失了。

    彻底地消失了。

    那位未知神明，就这样将视线投注过来，淡淡地看过他一眼，便抽身离去了。

    沈缘：好险，你小子还换号码给自己打。光明神马甲不接电话，竟然换邪神马甲继续。

    沈缘又把亚当斯的光点丢角落去了，简直就是晦气嘛。

    虽然他确实动过一点和光明教会合作的念头，但光明是光明，亚当斯是亚当斯。

    也别小看沈某人的记仇程度。

    迷茫如浓稠的雾霭，一瞬间就填充了亚当斯的大脑，堵住了所有思考的缝隙。

    “为什么？”他喃喃道，最后情绪竟然直接化成了难以缓解的愤怒：“为什么！”

    光明神不肯注视他，可为什么连一位邪神都不愿意看看他。

    你们的光辉能普照所有生灵，恩典与垂怜从不吝啬地洒向路人，罪人，甚至那些从未将你们放在心上的浅信徒。

    可为什么，偏偏不肯分给我一丝光亮？

    “啊——”

    亚当斯怒吼一声，浑厚的魔力以他为中心猛地震荡开来，像无形的巨浪轰然拍向四壁。

    鎏金的灯盏从高台上砸落，在地砖上骨碌碌滚出一圈弧线，最后堪堪停在一个女孩的脚边，微弱的火苗在地面上跳了跳，灭了。

    菲娜僵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尚有余温的灯盏，又缓缓抬起视线，看向不远处那个面容扭曲的教皇。

    她的唇颤抖了两下，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但身体已经替她做了决定。

    下一秒，她扭头就跑。

    亚当斯……在……在祈求邪神？！！

    菲娜心里掀起惊天骇浪，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碎裂开来，细密的裂纹无声地爬满了那座她曾虔诚供奉了多年的信仰高塔。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细想，求生的本能几乎将她的意识整个淹没，双腿发疯般地往外冲去。

    亚当斯站在原地，表情暗下去。他的视线追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忽然间，那身影似乎与十年前重叠在了一起。

    小小的，跌跌撞撞的孩子，在长廊尽头回望了他一眼，满眼都是惊惧和泪光。

    只是十年前，他残存的善念没有让他杀了伊尔。

    现在，他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了。

    魔法权杖凭空出现在他掌中，杖身缠绕着暗金色的纹路，末端往地面狠狠一砸。

    咚——

    沉闷的撞击声回荡在教堂穹顶之下，一道巨大的魔法屏障骤然升起，将整座教堂严丝合缝地笼罩在内。

    菲娜感觉身体变得迟缓，而只在眨眼的功夫里，四周的空间开始折叠变化，一扇扇门出现在自己视野的前方。

    她奔过一扇门，却看见自己的后背出现在前方的另一扇门后。

    再往前跑，又一扇门里是同样的背影。

    空间被首尾相连了。

    菲娜也曾是和伊尔一般的魔法天才，许多魔法典籍她看得比伊尔还多。

    她不用像伊尔那样暗中收罗书籍，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入教堂的藏书室，去阅读伊尔触之不及的神秘知识。

    所以只一眼，菲娜就放弃了抵抗，她只是停在原地，看到面前的门关上。

    缓缓转过身，她依旧站在大堂内部，似乎从未离开这里半步。

    魔杖出现在她的手里，菲娜的眼中开始溢出泪水，一层薄薄的水光悬在眼眶边缘，却始终倔强地不肯滑落。

    她看着亚当斯，对方眼球充血，脖子上浮着一层亢奋的潮红，整个人像是被某种狂烈的情绪灼烧着。

    “您……”菲娜开口，声音颤了一瞬，她压下一声几乎要溢出的哭腔，重新咬住字音：“你。为什么背叛光明神！”

    亚当斯看着菲娜，他的表情没变。

    只是抬手，魔法光芒落下，教堂的坐凳像是折叠旧报纸，吱嘎作响地沉入地面，一排排消失不见

    四周的墙壁先是向外坍塌，倒下后，却拓展出一个更加广阔的空间。

    “我没有背叛光明神。”

    亚当斯的声音低沉下来，唇角扯了一下，分不清是笑还是哭：“是光明神背叛了我！”

    “住口！”菲娜猛地抬起法杖，杖尖迅速凝出一个阵图，一束炽烈的光芒，带着破空之声直射而出。

    然而那束光在距离亚当斯不到一臂的地方被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扭转了方向，斜斜地擦过他的肩侧，没入虚空之中，连一丝波澜都没能激起。

    菲娜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后知后觉的痛苦与悔恨漫上心口。

    她攥紧魔杖，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挤出来，带着破碎的颤抖。

    “你这个……渎神者！”

    光明的回应

    “我曾经那么地信任你。”菲娜的声音在颤抖, 可手中的魔法杖却稳稳当当。

    唰。

    又一发攻击偏离轨迹，法光擦着亚当斯的肩头飞过。

    亚当斯没有闪避。他站在原地，眼神冷静得近乎怜悯

    望着面前曾无比虔诚聆听他每一句教导的女孩, 对方最近才晋升中级魔法师, 今天是特意回来向他告别的。

    她要去寻找伊尔的踪迹，继续守卫那个她深信不疑的预言。

    可现在，菲娜看着亚当斯，看着他那双因为充血而赤红的眼睛, 尽管每一击都落空，她却仍不厌其烦地抬起法杖, 勾画阵图, 释放魔法，像是在赌一个不会降临的奇迹。

    “所以, 一切都是假的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深处。

    亚当斯笑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菲娜对于他来说太过弱小了。

    “我是神明的代行者，我认为一切都是真的，那一切就是真的。”

    “谎言！”菲娜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刺向那双血红的瞳孔：“关于伊尔的事情难道也是假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