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赶紧后背一凉，似乎有一张看不见的刀刃紧紧贴着自己的脖颈大动脉。

    何明寒不敢动，只好连忙出声。

    “别伤害他们，他们……”

    “我不在意。”

    裴奕打断了她，“无不无辜，重不重要，我都不在意，要是他们都死了，你们才愿意开口，我也不介意现在就杀了他们。”

    何明寒张了张嘴，似是终于见识到他的冷漠，最终把滚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这事是我决定的，我来说。”

    裴云拒绝了助手的搀扶，忍着小腿的剧痛，扶着墙面开口。

    基地接收外来者需要取血。

    一来检测疾病，二来做dna检测。

    基地根据检测判定异化结果，分配住所。

    “昨晚，我们收到防疫部送来的一份血检报告，这份报告很特殊。”

    “特殊在于他太过正常了。双月出现后，所有人体内都有黑锚，甚至包括孕妇体内未出生的婴儿。”

    未异化者、哨兵、向导以及痊愈后的普通人。

    黑锚已经与所有人融为一体。

    “但是他的双螺旋链没有黑锚，是很正常的，干干净净的。”

    “可他是向导，向导怎么会没有黑锚呢？”

    裴云说到这里，声音不可控制提高，神色哀恸。

    “你知道的，军政中心离心，曙曦军政和阅川实验室内斗那么多年，那么多人死于斗争。”

    一方是哨兵向导的强悍能力。

    一方是普通人的生命。

    “只要研究出保留哨兵向导能力的解锚剂，军政中心就不会分裂。”

    “他就是最优解。”

    实验间只剩下呼吸声。

    许久，只听裴奕的一声嗤笑。

    “都是借口。”

    他毫不留情戳穿真相。

    “藐视生命的内斗，都是为了逐利夺权，他们早就不在意死多少人，早就不在意普通人的生命，只想享受掌控权力的快感。”

    十年的时过境迁，现有的军政体系早就腐烂。

    改头换面后的军政中心，权力成为确定物资流向的唯一因素。

    面前的裴云和何明寒尚且不提。

    靠着关系提上来的冯角，还有坐在研究室保卫队长荆尺位置上的人，虽然皮肤苍白，但是身形壮实。

    冯角身上甚至有烟味。

    而周楚末、林源这两位处于普通管理层面的人员，无一不是面黄肌瘦，身形瘦削。

    说明他们挨饿的时间也不短。

    那普通人呢？

    如今首都基地几百万的人口，在十年后仅剩不到百万人。

    都是死于丧尸吗？

    不见得。

    “他们早就烂透了。”

    “即使你们研究出这样的解锚剂，你们就能放下龃龉和平共处？”

    “不是靠着武力和关系垄断所有解锚剂？”

    “普通人需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拿到解锚剂？”

    裴云难堪地闭了闭眼。

    “我不否认。”

    再睁开眼时，裴云的眼里依旧没有多少后悔，坦然跟这个快跟自己一样高的儿子对视。

    “我不仅是为了十年后的世界，也是为了这个世界，为了你。”

    

    为了谁, 裴奕已经不在意了。

    他做得还不够多吗？

    得到的结果却是亲手将白瑞星往火坑里送。

    对于他们，说寒心不是没有，但是比起寒心, 他更多的是愤怒和恨。

    滔天的痛楚和悔恨积压在胸腔无处宣泄，被暴戾的情绪冲击发麻的大脑, 在想起白瑞星的时候, 迅速冷静下来。

    当前之急, 不是跟他们争论什么曙曦军政。

    雪豹的嘴角还挂着血丝, 凶狠地徘徊在裴奕身前, 挡住裴云。

    “现在, 我要你们立马把白瑞星治好。”

    他举起手里的子弹, 子弹的弹头弹开，里面是进入一期研究的母本，还有剩余一个底的遁空源。

    另一手按住模拟舱。

    “否则我随时毁了母本。”

    何明寒想说什么, 再次被裴云拦住, 他的脸色发白, 额头都是冷汗, 脚下已经积了一滩血水, 他也没多在意。

    “你不用急, 我做这个实验, 也不是为了让他送死, 我们只是想从他身上寻找新的突破口。”

    他的解释在裴奕耳里, 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只要求将白瑞星治好。

    外间实验室进程中的解锚剂研究都被裴奕眼也不眨的毁了。

    裴云也似乎意识到他的强硬, 便软下语气，“我们也需要靠近看他的状况才能好分析治疗对策。”

    裴奕阴沉沉的目光与裴云对视许久, 才稍稍后退一步。

    是的, 他只能退步。

    即使他恨不得杀了面前这些人, 却不敢真正动手，因为白瑞星还要他们救治。

    但是他只答应让何明寒上前检查。

    何明寒也是才看到白瑞星现在模样，眼里唰地流了下来。

    裴奕冷淡看着她。

    何明寒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此刻的心疼显得十分虚伪，连忙擦干净眼泪，一边分析模拟舱的数据，一边低声跟裴奕解释。

    简而言之，白瑞星被注射了一期的解锚剂，解锚剂本身含有暗锚，这对于白瑞星而言，无异于被丧尸咬了一口。

    何明寒越说，心底越冷。

    她也不敢相信，裴云竟然直接给白瑞星注射了还没研究完成的解锚剂。

    裴奕双颌紧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小小的子弹握在手里，几乎将坚不可摧的外壳捏碎。

    已经成为向导的研究员大气不敢喘，生怕裴奕暴走。

    裴奕的话不是夸张，暴走的哨兵不用一秒钟就能将他们杀死。

    幸好，裴奕很快控制住情绪。

    众人心里松了一口气。

    几个研究员忙上忙下，按着何明寒的指令翻找东西，每一个药品针剂都在裴奕眼皮底下过一遍。

    裴奕面上不显，内心升腾起来一股无力感。

    他对此一无所通。

    如果何明寒做手脚，他也不一定能看得出来。

    好在白瑞星的呼吸不再那么虚弱，只是脸色依旧青紫。

    裴云靠着墙边，神色有些颓然。

    不知道是为被迫中止的实验可惜，还是后悔。

    他静静打量着变得冷酷无情的儿子，久久无言。

    “也许你现在觉得我们残忍，但是如果我跟你说，即使异化成哨兵和向导，几年后，十几年后，也难逃变成丧尸的结局，你或许就能理解我们了。”

    裴云低而缓的声音让还在忙碌中众人都停了下来，惊诧地朝他看去。

    他们是本世界的人员，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事情。

    只有何明寒还在低头查看操作记录。显然她也是知情的。

    裴奕不说话，其他人见他不在意的模样，也各怀心事继续忙活，只是动作迟缓许多，都在想裴院士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裴云以为他没有听清，却听到裴奕不以为意道。

    “我知道。”

    没有毫无缘由的馈赠。

    通过异化获得哨兵和向导能力，体内挥之不去的暗锚，也许早就暗示了哨兵和向导的结局。

    那就是变成丧尸。

    刚到首都基地那会，裴奕就想起了当时被克迩召唤出来的两具半丧尸的“人”。

    他们不同寻常的速度，丧尸外表却保留人类的意识。

    死后会变成丧尸。

    当时裴奕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也许，哨兵和向导就是另一种形态的“丧尸”。

    他们的结局也殊途同归。

    解锚剂能结束这个结局。

    是裴云太贪心了。

    既想永久终结丧尸，又想保留哨兵向导的能力。

    “你不怕变成丧尸？”

    裴奕只专心盯着白瑞星，心里盘算着。

    “回去之前我会注射解锚剂。”

    当前，他应该思考的是，接下来怎么跟军政中心抗衡。

    研究大楼发生的动静瞒不过一直紧盯进度的军政中心。

    他们迟早会派人来。

    有了后世的对比，他也不惜以最大的恶意揣摩军政中心。

    如果军政中心知道有方法既能消除暗锚，又能保留哨兵向导的天赋，那肯定是不惜代价的。

    区区一个孩子，恐怕他们并不会看在眼里。

    自己虽然是a级哨兵，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他该怎么跟军政中心抗衡，护住白瑞星？

    容不得裴奕多想，军政中心的人已经来了。

    实验室大门滴的一声，强制锁上的大门已经被人从外打开了。

    裴奕心里一沉，裴云等人脸上的神色也不说出是轻松还是沉重。

    “丧彪？”

    乔云安的声音在外响起，脚步声也由远及近。

    裴奕接过雪豹尾巴卷起来的东西，等着军政中心的人到来。

    为首的自然是乔云安，跟在他身后的是乔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