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她就听到裴奕问。

    “这个结果在你们的预期中吗？”

    这句话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脸上，火辣辣生疼。

    与说是疑问，这句话更像是肯定。

    在的。

    何明寒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

    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裴云却突然开口。

    “救人路上，难免会有牺牲，牺牲一人，换来更多人活下去，如果有下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砰——

    “够了！”

    乔云安怒喝，狠狠锤了一下实验间的门，门上的玻璃小窗应声而裂。

    “研究院从来不允许做活人实验，裴院士如果身为带头人都做不到，那也不用干了！”

    纵使修养再好，乔云安还是没忍住骂了几句脏话。

    裴奕抚着模拟舱，白瑞星仍然没有想要醒来的迹象，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一动不动。

    乔云安示意乔婉然将裴云带出去，“基地执政团应该快到了，去将裴院士在内的所有知道这里的实验间事情的人都隔离开来，别让他们碰上面，也不允许有人来探视，有什么问题，让他们来找我。”

    裴云被带走前，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裴奕。

    “你一点也不像我的孩子。”

    裴奕闻言抬眸，回头淡漠地看他，“你们生下我，也只是把我当做一件工具。”

    这句话相当薄情，话锋如刀，刺入心脏。

    何明寒脸色一白。

    裴奕没有错过裴云眼里的错愕，像是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将隔在血缘之前的那层纱割破。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他打开手掌，子弹静静躺在手心。

    “我甚至不会被生下来。”裴奕直直看向面露震惊的裴云，以及一脸煞白的何明寒，语气毫无波澜。

    “你和她，既不是情侣，也不是夫妻。”

    “我的出生，也只是为了它。”

    这个事实，如果不是裴奕与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他或许发现不了。

    他不为自己作为工具人出生而感到悲哀，他只是在这一刻，很想很想爸爸妈妈。

    想起他们，内心突然涌起一点委屈。

    他眨了一下眼睛，将思念和委屈咽下去，面对哑然的裴云时，反倒感到一点轻松。

    “所以，你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裴院士！”乔云安咬牙切齿，让开道：“请！”

    要不是对方还有用，他恨不得上手打一顿他了。

    等人走后。

    知道裴奕对自己不信任，乔云安也没有强行靠近，“等小瑞星醒来，我会安排人带你们离开这里。”

    “不用等醒来，今晚就走。”

    “……好。”

    “上校，我把执政团拦在外面了，执政长想见您。”

    乔婉然很快又回来了。

    “将他们带去会议室，我一会儿就来。”乔云安吩咐了一句，转而问裴奕。

    “外面温度已经不适合普通人活动，小瑞星还是个孩子，肯定也扛不住，你要不要考虑回源褚？”

    “不必。”

    裴奕仍然是生人勿近的拒绝模样。

    乔云安倒也不意外，“我各地都有一些私产，应对严寒酷暑的取暖散热设施都有，只是不知道在灾后情况怎么样，我把地点给你，你可以带小瑞星去看看。”

    这一次，裴奕没有拒绝，背对着他应了一声。

    乔云安深深看了一眼白瑞星，转身离开。

    他也不知道自己答应裴奕离开的决定是错是对。

    外面走几步路就能冻死人的温度，两个小孩子，要怎么活下去。

    可他们不走，留在这里也没有活路。

    他自问自己没有那个能力处处护他们周全。

    乔云安越想越烦躁，无能狂怒地狠狠踹了一脚实验室的大门，发出砰的一声响，吓得被留在实验室走廊的研究员和护卫队员噤若寒蝉。

    乔云安离开后，实验间的门关上，实验间里只剩下裴奕的呼吸声。

    他垂着头，独立站在模拟舱旁，雪豹趴在模拟舱上，眼泪又吧嗒吧嗒掉。

    显示屏闪了一下，显示营养液已注射完成，裴奕这才回神，动作缓慢地打开开关。

    模拟舱缓缓打开，裴奕伸出手，食指轻轻碰了一下白瑞星的脸蛋。

    有点凉。

    好在还有温度。

    这才缓缓将食指放在他的颈边，感受到血管一下一下的跳动，裴奕才终于呼出一口气，俯身一手扶着白瑞星的后脑勺，一手托住他的后背，将他抱进怀里。

    白瑞星脑袋耷拉，靠在他的肩上，裴奕给他扶好，跟平时哄睡一样，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拍他的后背。

    安静的实验间只有裴奕的自言自语。

    “白瑞星，你什么时候睡醒？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你喜欢这里吗？”

    “我不喜欢这里，这里总让我喘不上气。”

    “白瑞星，我现在哭的话，你以后不可以跟别人说……”

    

    今晚的基地很晚才逐渐安静下来, 几乎所有人都是唇角带笑进入梦乡，期待一觉醒来，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丧尸都消失。

    隔离区早已熄灯, 听着周围的呼吸声，陈玉翻身下床, 轻手轻脚往外走, 手刚按上门锁,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老大, 你要去哪？”

    声音被刻意压低, 陈玉还是不可避免被吓得一跳, 连忙转头低声嘘, “小声点。”

    小可点点头，紧跟在她身后，用气音又问了她一遍。

    陈玉无奈, 打了一个止住的手势：“别跟着我, 我去帮乔上校办点事, 具体什么事情, 我也不知道, 你快回去睡觉, 我很快回来的。”

    “大晚上办事情？”小可怀疑地看来看去, 最终还是嘀嘀咕咕着回到自己床位上。

    陈玉抹了一把头上不存在的汗水, 趁着路边灯光映下的一点光, 飞快朝基地大门跑。

    也许是乔云安特地打了招呼, 一路上竟然畅通无阻，无人过问。

    出了隔离区, 外面的温度骤然冷了许多, 基地大门就在前方, 远远的，能看到微弱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走近了，才发现灯光是一辆改装越野发出来的，然后就看到了堵在越野前面的一辆重型卡车。

    这辆重卡一眼看过去，就知道经过了改装，车轮改成深沟槽履带，车厢外做了加固，车厢摸上去，冰凉的金属下，竟然带有一点温度。

    车厢里加装了恒温系统。

    “我们是要去哪里？”

    见乔云安从重卡下来，陈玉没忍住问，越野车里也没有其他人。

    “送行。”

    乔云安将车钥匙给她，“你开这辆越野跟在后面，记得扫一下车辙印子。”

    “行。”陈玉虽然满腹疑虑，但还是一口应下，往重卡车头看了一眼，没也没看到，这才上车。

    降温后，基地内所有的车辆都经过了改装，陈玉没接触过，摸索一会，发现改装后功能的共通之处，很快便上手了。

    陈玉兴致勃勃东摸西摸，一抬头，才发现乔云安站在重卡旁，就这么垂着头，灯光照不到他的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抹了一把脸，上了驾驶座，重卡缓缓启动，陈玉敛了笑容，开车跟了上去。

    基地大门在身后关上，陈玉还想着刚才乔云安的样子，还有她一路过来遇到的巡逻队伍，似乎不少眼熟的人。

    都是当时搜救队的人员。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觉这一趟不简单。

    外面不再下雪，积雪很厚，重卡开得也不快，陈玉隔着一段距离跟着，一边开车，一边用精神力扫掉后面的车辙印，脑里胡思乱想。

    为啥要隐藏踪迹？

    陈玉眯了一下眼睛，难道乔上校想要暗地将她处置了？

    不对啊，她没惹任何人。

    给其他基地送物资？

    不像啊，一辆重卡的物资也太少了，跟车的人也少。

    首都范围内的，在外遇到的变异物很少，偶尔听见远处的嚎叫。

    重卡在前面开路，走了一阵，停了下来，没一会儿又开了起来，一路绕开了地图上标出来的危险地带。

    陈玉不知道开了多久，天亮了，重卡侧面太阳能电板反光晃着她的视线，这才打开中间的储物格，拿出墨镜戴上。

    快到了中午，陈玉早就将各种猜想抛之脑后，见重卡还没打算停下来休整，便伸手从后座摸出一块压缩饼干，一边开一边磨牙似的啃着。

    “不是，这是要去哪？”

    眼见天又暗了，陈玉已经有点发蔫了，要不是哨兵体质在这撑着，她早就头晕眼花趴在方向盘长睡不起了。

    把地图调小了看，他们竟然走了一千多公里，来到了中原，再跑一千多公里，就要到源褚了，中间一个疲劳也没休。

    “不会真回源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