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 黄长史颇为感慨。

    这帮留守在将军府的护卫, 收到任务时二话不说就同意了，也不顾大雪天气, 纷纷连夜收拾行李, 抄上家伙直接往沙城赶。

    这帮人从前线退下去太久，久到把渴望上战场的心都磨没了。

    此时有机会为将军、为燕军分忧，自然兴奋难捱。

    偏偏这会儿最不需要的就是冲动。

    黄长史适当给众人泼了点冷水，拉着萧一不住叮嘱。

    萧一眼皮抽了抽，大喇喇一笑。

    “长史放心，此事定会办妥。我只是坏了一只眼, 又不是坏了脑子, 不会让底下的人乱来, 也会严加提防，你就等着好消息传回来吧。”

    有萧一这句话，黄长史稍微宽心。

    萧一归属萧家军，性格上虽然大大咧咧，可到底是跟着将军做事的，能把握好分寸。

    继而左右环视：“林掾怎地还没来？”

    萧一四处张望，指着一辆出城的马车：“喏，来了。”

    话息刚落，车门被人打开。

    林竹探出半边身子，黄长史、萧一齐齐愣住。

    他摸了摸脸，颇为不自在地垂眸，慢慢走下马车。

    “长史，我准备好了。”

    黄长史率先收起讶色。

    “若非提前知晓你是男子，此时此刻，无论谁看了，都会将你当做女子。”

    林竹身量纤细，皮肤白皙，五官柔和精巧。

    有女子的妆容和衣裙掩饰，再刻意放轻嗓子说话，即使细看，也很难发现端倪。

    萧一围着林竹转，眼都看直了。不由咂咂舌，憋出一句真漂亮。

    他还要再说什么，被黄长史打断，叫他去前头整顿车马，随时启程。

    萧一一步三回头地走远，黄长史望着面色羞窘的少年，放缓声音道：“路上若他扰你，莫理他。”

    话虽这般，黄长史同样忍不住多打量几番。

    林竹着一袭绿色束袖裤裙，披雪白大氅。发髻上缀着一圈白色绒花，鞋靴亦是毛绒绒的，如同一只雪白兔子，煞是娇俏。

    若由他遣人准备，恐怕不如眼前的这般妥当。

    黄长史道：“这身衣裙甚好，暖和又衬你。”

    林竹呐呐，嗓音细弱：“将军给我备的…”

    黄长史以为听错，正想问询，前头的萧一突然喝令，号召众人立刻出发。

    林竹不敢耽误，匆匆回了马车。他从窗口探出身子，朝黄长史挥了挥手。

    直到队伍选去，不见踪影。

    黄长史渐渐回神，头皮突然无端发紧。

    林竹方才说，衣裙是将军备的？

    将军为何会送林竹女子的衣物？

    他隐约咂摸出些许异样，心头一阵乱跳。

    此次安排林竹同行，只怕好心办了坏事。

    可他顾不得那么多，眼下助将军解围才是重中之重。

    不给黄长史反悔的余地，林竹所乘的马车越走越远。

    

    送输粮草并非易事，尤其在关外的雪期，冰雪阻路，苦寒难捱。

    举目所望，皆一片苍茫鹅白，途中见不到半点人烟。

    近来雪势凶猛，多数商旅纷纷停止赶路，待雪小了才继续启程。

    粮草队伍却不曾停歇。

    冰雪虽然加剧了押送的难度，却在一定程度上让他们畅行无碍，路上不曾遭遇阻拦。

    此时，林竹靠着车厢，脸蛋冻得通红。

    他将随行衣物尽数穿起来，浑身裹在被褥中，怀里还揣了个手炉取暖。

    纵使如此，依旧收效甚微。

    他吸了吸鼻子，面容冷僵了，没什么知觉。

    林竹抿紧冻裂的唇，未曾抱怨。

    他所乘马车封得严密，还有软垫和被褥垫着。

    至于外头，役夫和护卫远比他辛苦百倍，他们整日遭受风雪侵袭，两相对比，自己已得到太多优待和照顾，怎会有怨言？

    已过六日，如同六年。再熬两天，就能抵近西什州边界。

    林竹活动了一下冷僵的胳膊，用力推开车窗。

    窗棱容易结冰，每天都有人清理。

    他避开敲过冰的位置，向外轻探。

    一股寒气袭来，四下惨白，刺得眼疼。

    林竹垂眸片刻，方才缓过劲。

    瞥见雪势渐小，天色隐有放晴的迹象。但林竹不敢放松，他遣人叫来萧一，见对方面上、眼上都挂着冰霜，心中不忍，把手炉递了过去。

    萧一摆手，示意不用。

    林竹无奈，收回手炉时，闷着嗓子说道：“明天又落大雪，约莫后日正午，会起一场白毛风，持续两个时辰。”

    若队伍能在起风前赶到西什州关门，彼时风雪大作，守关的人定会松懈防备。

    他们可趁所有人不备时，予守门之人一定的好处，借此混过关口，直接进入西什州。

    萧一听到会起白毛风，眼睛亮了亮，显然与林竹想到一处去了。

    他扯开围在脸上的面巾，张开冻裂开的嘴，大吼：“所有人速度跟上，给老子紧着点皮，务必在后天午前抵关！”

    若按行程推算，他们最迟也得在后天傍晚抵关。

    何况天降大雪，行程定然受阻，天黑时能抵关就谢天谢地了。

    萧一撂完话，众人有苦难言，纷纷咬牙加快步伐。

    两天后，一早醒来落着鹅雪。

    雪花纷飞，铺天盖地的白，积雪积至小腿

    通往西什州的干道被冰石封死，他们途中转道，路径荒僻，马车难以通行。

    林竹咬咬牙，拉起围布遮住口鼻，哆嗦着爬下马车。

    萧一回头，见他出来，催促他赶紧进去。

    林竹坚持留在外面，声音断断续续地。

    “马车在此处难以通行，会耽误时辰…给我一匹马。”

    萧一皱眉：“我带你。”

    林竹摇头，语气固执：“我自己来。”

    他们赶了一路，马匹驮畜消耗巨大，能撑到今天已然到了极限。

    林竹若叫萧一带着，无异于增加负担。

    待护卫送来一匹马，林竹扶着马鞍上背，握住冷硬的僵硬，夹住马腹，轻斥一声。

    马儿立刻撒开蹄子，颠得他摇摇晃晃。

    林竹虽习得骑术，可他彼时骑是温顺的青骝小马，在城中慢慢遛弯。

    如今正值冬天，在大雪中驰行，难度不同往日。

    驱策半天，马儿带着他穿过小道，颠得他骨头几欲散架不说，两/腿更是磨得难受。

    即便隔了几层厚实的棉裤，腿上的肉仍止不住被擦破皮，所幸天寒地冻的，冷到失去知觉，便也不觉得疼了。

    第八天正午，队伍紧赶快赶，人马疲惫，总算抵至西什州城外。

    城廓迷蒙，看不见全貌。

    这会儿白毛风呼呼狂啸，雪絮卷做一团，拍在身上簌簌直响。

    林竹抖开眼睫挂的冰霜，牵马来到队伍前头。风吹得他发丝乱舞，双眼刺红，身形摇摇欲坠。

    尽管狼狈不堪，仍掩不住他清柔精致的面容。

    萧一缀在他身后，一副护送的架势。

    林竹缓缓来到城门前，在守门士兵的注视下，抬手揭开面布。

    无视几人惊艳的目光，他微微一笑，摸出事先备好的商旅文书，递给士兵。

    “几位官爷，我是来西什州做生意的，眼下大雪封路，城内短缺粮米，我这……”

    他垂眸搓了搓冻紫的双手，眼眸被风吹得通红，如同泣泪，招人怜惜。

    士兵让人去搜寻一番货物，盯着他盘问了几句。

    林竹一一应答。

    待士兵交还文书，他双手接过，同时，示意萧一往几人送点东西。

    萧一垂着脑袋，默不吭声往士兵怀里塞了一包鼓囊囊的袋子。

    几人揭开，瞥见里头五颜六色的珠石玛瑙，掂了掂，笑道：“东西我们都看过，没问题，你们可以进去了。”

    小姑娘冒雪赶路，来他们西什州做生意也不容易。

    何况现下风雪太大，他们懒得折/腾太久，只想着尽快完事，好躲起来避避这股白毛风。

    得到放行，萧一一声令下，队伍护着辎重缓缓入城。

    

    通过关门，队伍没有沿着主道直入内城，反而拐了一条偏路，往郊野方向驶去。

    有白毛风雪掩护，郊野四下寂静，茫茫不见视野。

    他们所留的踪迹很快被大雪覆盖。

    众人紧赶慢赶，两个时辰后来到一片戈壁。

    辎重队伍快抵暗道时，探子突然来报，有一股骑兵朝他们的方向追来，至少三百人。

    萧一面色骤变。

    他们随行护卫一百二十人，加上三百役夫，也就四百余人。

    换做平常，尚有一搏之力。

    但眼下他们冒着风雪赶了八天路，身体和精神早就撑到极限。

    如果来的是精锐骑兵，就算拼死，也毫无胜算的机会……

    心念电转，萧一迅速做出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