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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榜谕众周知。
榜文既下,即以六百里加急发往天下。驿马昼夜兼程,换马不换人,自京城至各省、府、州、县,一路飞驰而去。不数日,各城门、衙署、市镇通衢,皆张挂榜文,朱笔誊录,一字不遗。
文德十六年,此走私大案,较之天幕所现,早发多矣。
三法司之狱几满,州县之报如雪。自春徂冬,案牍山积,牵涉愈广,迨至岁末,风波乃渐息。
而在走私之案平息之后,关申年遂率文武百官,于朝堂之上跪请祁岳立祁衍为东宫储君。
其年伏地叩首,声彻殿宇——
“陛下,走私一案牵涉虽广,然赖陛下圣断,首恶已除,天下渐安。唯东宫之位久悬未定,臣等日夜忧心。大皇子祁衍,天资英睿,器识宏远,内修德政,外立武功,功在社稷,德被生民,此乃天下大势所趋,人心所向,若再迁延,恐失天下之望。臣等恳请陛下早定储位,以安社稷,以固国本,以慰万民之心。”
言毕,满朝文武伏地叩首,齐声道:“臣等恳请陛下早定储位,以安天下!”
当是时,祁莫站在朝堂之上,看着眼下之局面,不禁暗自感叹,他真是从未见过这些人如此齐心的时候。
不过也不算奇怪。
毕竟那些能提出异议的人,随着天幕这一期期讲下来,都已经被处理得差不多了。
就算还有剩下的,又有谁敢开口呢。
再回想祁琢和祁珏被赐死那日,祁莫和祁衍其实一起去了狱中。
“我还真想看看你被立为储君那天,那个人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和反应。”
祁琢说完,便不由得大笑起来。
“一定很精彩,他舍不得的,哈哈”
“可被一步步推着走到今日,他又能如何呢,哈哈。”
“告诉他,儿子在下面等着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到寿终正寝,但大概不会再在那个位置上久坐了”
笑过之后,祁琢这才看向祁莫。
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又张了张嘴,仿佛有什么话想说。
但祁莫在他开口之前先开了口:“如果他没有别的心思,我保证他会一世平安。”
这里的“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其实之前那一期天幕结束之后,祁琢是有意识到的,他的儿子惧怕他,疏远他,甚至是厌恶他,但他从未发现过这一点,更确切地说,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便越发关注不到祁淮,所以也自然是不清楚他儿子的变化。
但总归是他的儿子。
临近终了,他倒是想起了作为一个父亲的责任。
不过,祁琢没想到祁莫会知道他此时此刻想要说的话。
这让祁琢看向祁莫的目光越发复杂起来。
其后再无话可说。
直到祁莫和祁衍一同离开,才似乎从身后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谢谢”。
祁莫回头看了眼,但祁琢早已收回视线。
那两个字也许有,又也许只是错觉,谁知道呢,反正祁莫说那句话,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们终归不是一路人。
那天之后,虞曼凝也在后宫之中悬梁自缢了。
祁岳未曾去看过一眼。
昔日枝繁叶茂,根深蒂固的虞家彻底倒台,而依附于虞家的,也未能有丝毫幸免。
柴边雁和骆寻等暂且回了万广湖西,以告慰在那场雪灾中死去的人。
而后便是眼下——
齐恒,甄子濯,柯嘉志,师乐臣四个人竟也在这百官之中。
走私一案中下狱的人很多,死的人也很多,朝堂之上总归需要新的面孔出现。
但祁岳看着这些新面孔,总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头顶。
再随之而来的,便是越发复杂,也越发难忍的情绪,明明知道大势所趋,而且也再无别的选择,可终究到了这一步的时候,竟还是让祁岳如此难以忍受,尤其这眼下跪着的文武百官,尤其是方才那请立储君的种种言辞——
“好一个‘天下大势所趋,人心所向’”
祁岳深吸了口气,竟是口不择言道:“那朕是不是合该早些退位,也好让这天下早些如天幕所言那般——”
“——圣上英明!”
祁岳话音还未落,关申年竟是已接了口。
甚至还开口道:“圣上体恤天下,心系万民,臣等感佩莫名!”
“太上皇早退一日,天下早安一日!圣上功德,必为后世谨记,万古流芳!”
“”
祁莫都不忍去看祁岳此时脸上的表情了。
最后祁岳在自己被气吐血前,只得拂袖离去。
然而就像祁琢说的那样,这又能如何呢。
事已成定局。
而且朝堂之事,竟早已没多少可供祁岳再“插手”的余地。
瓦真那边,阿木尔再次表示臣服之意——甚至直接是向祁衍与祁莫二人所称臣,而旁人对此竟没有丝毫微词。
年关将近,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过后,祁岳病倒了。
祁莫与祁衍一同过去看,只见短短数日,祁岳竟已病容苍白,躺在床上难以起身。
也不知道这些时日到底在“坚持”什么。
朝中请求立储的折子一茬接一茬,祁岳却像是攥着掌中最后那一点权力,执拗地不肯松手。
如今到这地步,见祁衍和祁莫两人出现,嘴里呵着气,像是要说些什么。
祁衍先开口道:“父皇,心郁成疾,执念难消,您着相了。”
“这储君之位,您给不给我,又能有什么影响吗。”
说罢,祁衍看了看旁边站着的祁莫。
“自母后去世后,我自小带着小七长大,所求的,从来都只是安稳一生,天幕出现是意外,亦是天命,既是天命,如今走到这一步,我自是不会退让半分,不过是等的时间长短罢了,父皇,您知道,儿子等得起。”
祁岳倏然瞪起眼睛:“你,你——”
但不等他说些什么,又听祁莫开口道:“父皇,虞妃自缢那天,您真该去看看的。”
什么?
“她留下了一封信。”
祁莫取出信纸,放在祁岳面前,低声道:“我不想为自己问一句,但却很想为大哥问一句,过往我和大哥为那些流言蜚语所牵累,皆是虞曼凝刻意为之,可父皇,您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吗,为什么能如此冷眼旁观?”
“大哥不是您第一个孩子吗?”
“既如此,现今这样也怨不得谁了吧。”
祁岳张了张嘴,竟吐不出一个字来。
最后祁莫也没将那封信拿回来,直接拽着祁衍离开了。
因为在那封信中,虞曼凝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从他出生开始的,而祁岳的漠视和冷待,也不是从他出生开始的。
一切都是祁岳应得的。
正如祁衍所说,有没有那道圣旨又有何妨,这天底下的人,认的已经不是那道圣旨了。
祁岳卧病在床,久不见好,才是终于尝到了何为孤家寡人的滋味。
他也终是坚持不住了。
春节前,立祁衍为储的旨意终于下来。
春节后,又没过多久,祁岳再颁诏旨。
略谓:
朕躬不豫,久病难支,已不堪亲理庶政。
大皇子既正储位,德堪承统,朕可释此重负,退居闲养,以让贤路。
诏中并定新年号为“武安”,俟新君登基,即行启用。
这新的一年,昭朝终将也翻开新的一页。
新年的节日氛围还没过去多少,天下便已为新帝登基而翘首以待。
京城内外,张灯结彩,百姓夹道,皆欲一睹新君登极之盛。
凌枢殿前,文武百官按班序列,鸦雀无声。
祁莫则站在最前方的位置。
他也合该站在最前方的位置。
吉时既至,钟鼓齐鸣。
祁莫便见他的亲大哥祁衍,身着衮冕,自后缓步而出,升座受贺。
随即,满朝文武伏地叩首,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礼毕,司礼监太监展开诏书,高声宣读即位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听说帝王治理天下,必须以承接天命、顺应人心为首要。当年我昭朝开国,太祖高皇帝栉风沐雨,定鼎天下,垂范立制,以传后世。文德皇帝继位以来,敬天法祖,持盈守成,保国安民,海内无事,基业粗安。
朕以薄德,继承大统,日夜敬畏,唯恐不能承担这份重任。
先帝文德皇帝,在位以来,守成有度,抚绥四方,海内安然。然而积劳成疾,久病难支,便于去年腊月,下诏立朕为储君,以系天下之望。如今先帝因身体难以支撑,倦于政务而让位,命朕继承大位,以承宗庙之重。朕再三推辞,未获允许,便于武安元年春正月,恭敬地告祭天地、宗庙、社稷,在奉天殿即皇帝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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