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页
只是这人在读书上却实在没什么天赋,成绩常年都在下游打转。
且这人性格还着实有些一言难尽。
堂堂一个大男人,不打哪学来的破习惯,平日里嘴碎爱嚼舌根不说。
还爱慕虚荣,总是能凭一己之力,不经意地挑唆同窗争执,得罪人的事干下不少。
他前些日子放学归家时,不知因何在城外的小道上被人套麻袋揍了一顿。
鼻青脸肿地回到家,养了小半月才勉强出门。
今日刚顶着还有点淤青的脸来到书院报到时——
竟远远地就瞧见了从走廊那头,与县里的二位富商之子李玄与张启言笑宴宴地走过来的陆西柚。
顾秉文当时脚步一顿,非常震惊,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的。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陆西柚与张启等人说说笑笑的身影——
脑海里瞬间回想起了那日在魏家村时,自己被这人狼狈地扔到院外的场景。
——心里只觉得憋屈得不行。
他原以为,像陆西柚与林肆二人这样的,该会尽量躲在家里不敢出来见人才对。
毕竟男子结亲,始终有悖逆伦常,大家平日里连说起来都觉得牙酸。
没成想,对方现在不仅毫不在意,竟还光明正大地来此处读书,仿佛根本不当回事一般。
一股莫名的愤懑涌上心头——凭什么呢,顾秉文总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他这位表弟的母亲,也就是自己的小姑,实际上只是顾家在山林里打猎时捡回来的孤女而已。
顾家虽为其录了户籍当女儿养,但实际上也就只是多给了两口饭而已。
平日在家里洗衣做饭、喂猪劈柴,夜间还得缝补全家衣物,难得一刻能清闲。
幼时自己没少见小姑在一旁马不停蹄的干话,而母亲和叔伯婶娘们却光明正大地,在她耳边嚼舌根的场景。
他年纪很小刚记事,还撵着大人们问:
“明明都是住在同一座房子里的人,为什么小姑的活就比别人都要多呢?”
那时母亲闻言只撇了撇嘴让自己少打听,似乎还说什么她就是一辈子劳碌命,天生爱干活……
没多久,这位小姑就被魏家以三十两银子的高价彩礼,娶过去做了媳妇。
可就是这位昔时在家里谁都能踩两脚的小姑,偏偏生了个极为聪慧的儿子魏景乔。
那小子长得一脸无害,表面上乖乖巧巧惯会哄人,内里却是个黑心馅儿的。
且极少有人知道他脾气古怪,还惯爱酸脸。
今日心情好时能把你忽悠得掏心掏肺,明日不耐烦陪你玩了,却又能在背后踩你两脚。
顾秉文从小到大就没在对方手里讨到过半分好处。
甚至自己好几次背地里吃的挂落,他都疑心就是魏景乔这家伙搞的鬼。
但那也就罢了,毕竟现在已经知晓,人家原是相府嫡次子。
本就该是天生的富贵命,不同寻常些也是应该的。
可如今呢,这陆西柚又凭什么?
明明就该和自己一样,只是这山野里刨食的泥腿子而已。
却因为小时候与魏景乔换错,在富贵人家养尊处优地过了十几年。
瞧他现在这模样,怕是连鸡鸭鹅都认不全,菜都没种过两棵。
且成日里不仅衣着光鲜、看起来气质矜贵,还能与李玄、张启等家世不凡的同窗成为好友。
而自己苦读多年才挣得一个童生功名,在书院里小心翼翼地讨好——却始终难以融入他们的圈子。
还不知为何,总是会莫名其妙的得罪人。
当然,顾秉文内心这些弯弯绕绕是没人知道的……
此时他看着陆西柚那张噙着淡淡笑意的脸,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两步,就想上前去诘问几句。
可瞧见人身旁的张启与李玄时,又莫名地觉得有点怂……
恰在此时,书院里上课钟声响起。
他不甘地瞪了几人背影一眼后,咬咬牙暂且按捺下心思,转身回了自己课室。
两节课的时间转瞬即逝,下课钟声响过后,学子们纷纷离开桌案,三三两两地聚到一起讨论课业。
陆西柚刚起身,便被唤去了明心斋授课夫子们休息的地点。
他年纪小,且现在还是书院里寥寥的几位秀才之一,早已一跃成为了夫子们格外看重地对象。
在明心斋与夫子详谈了半刻钟后,陆西柚手里攥着夫子为他量身定制的一份课业规划走了出来。
明心斋前往书院西侧的路中有一片竹林,竹林枝繁叶茂,林间只开辟了一条青石小径。
平日里少有人来,显得十分僻静。
陆西柚低头瞧着夫子的亲笔批注,一路琢磨着,刚行至竹林小径中段时——
一道身影忽然从旁边的道上拐出来,拦在了他面前。
“陆西柚,你怎么会在书院里的?”
顾秉文双手背在身后,微扬着下巴,语气鄙夷地望了过来。
陆西柚被这突然窜出来的家伙吓了一跳。
抬眼仔细望去,就见眼前这人眉眼间透着点刻薄相,脸上还带着点未消的淤青。
他微微皱起了眉。
“你谁?”
“拦路中做什么?”
脑回路清奇的家伙
“我是谁?你不认得我是谁?”顾秉文咬牙。
陆西柚:……
“不认识。”
顾秉文气急:“我是你表哥,你居然不记得我?”
“表哥……?”陆西柚愣了愣,脑海中浮现出了昔日盛京城里,他那几位表哥风流俊俏的脸。
——好像都不长这样式儿呀?
“我是顾秉文,你大舅家的!”顾秉文抬了抬下巴。
“那日你与林家那人成……成亲时,我就在场!”
“想起来了没?”
“大舅家……?”陆西柚顿了顿。
他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费了好半天劲,才从一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一段模糊记忆。
那天他摔出院子里的人中,好像确实有一位蹦跶得挺欢的,嘴里一直嚷嚷着什么‘我可是童生功名,你敢打我……’之类的。
当时他嫌聒噪,似乎还特意多补了两脚来着。
“哦,是你呀,”陆西柚了然。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将指节轻轻捏得咔咔作响,淡淡问道,“找我有事?”
顾秉文见这情形本有点发怵。
但他瞧着陆西柚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不知道又触动了哪根敏感的神经。
遂挺直了腰板,色厉内荏地道:“怎么,难不成你还想打我?”
“这可是明远书院,不是你魏家那山野之所,你敢在这里动手?”
陆西柚左右瞧了瞧,觉得其说的在理,遂将手揣了回去。
他看了看前边这位莫名有点贱嗖嗖的家伙,只觉好笑。
“你有毛病?我问你找我可有事?”
“你让我打你?”
顾秉文见对方不敢动手,瞬间跟听不懂人话似的嚣张了起来。
“陆西柚,你说你,枉你读那么多圣贤之书,居然放着好好的女子不娶,偏偏要找个男人结…结亲。”
“做出这种辱没门楣之事,现在居然还有脸来书院读书?”
他上前一步,自以为凶狠地叫唤道:
“你说,我要是把这事传开,那李玄与张启他们还会愿意同你来往吗?”
“往后你参加乡试、会试之时,按规矩还要找同乡秀才联保,届时看有谁愿为你作保?”
陆西柚闻言顿了顿。
其实这事,他前几日才与林肆探讨过。
彼时他刚提了一嘴。
哪知林肆听后非但没有半点担忧,反而兴冲冲地从县衙正堂拿来了一本大靖律法,翻出了其中一页指给他瞧:
“柚柚,你看!我今天才发现的,正想同你说此事。”
“这大靖朝的婚律上虽不提倡,但其实也是有男子婚契先例的。”
他手指往下挪了挪,点在一行小字上:
“你瞧这里,咱们靖朝边界渝州下辖的沂水县……,那里便世代皆有男子婚契的习俗……”
“皆是在官府登记造册,领了契书的。”
林肆当时便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二人的户籍文书,召来张主簿给自己与陆西柚按流程登记了婚契,办好了契书。
……
于是,陆西柚念及此处并没有半分慌乱,只斜眼看他,“尽管去说。”
“你也是童生,可瞧见我大靖朝哪条律法,点明男子不可领婚契,又辱没门楣了?”
顾秉文被问得愣住了。
他搜肠刮肚地回想了一遍,发现律法上确实没有规定男子不可领婚契的条文。
陆西柚懒懒地瞟了对方一眼,不想与其掰扯,抬脚就要离开。
顾秉文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得自己那点阴暗小心思在这人清亮的目光下,被衬得像个跳梁小丑。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