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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觉得,有点丢脸。
可这个下意识的念头才刚掠过脑海,便如风一般转瞬即逝。
衍无缺忽然顿住,沉默重新裹住了他。
他自己也微微一怔。
……每次?
他为什么会想到“每次”?
他明明记不清太多修仙界的过往,那些零碎的、模糊的画面都被迷雾遮着,可心底那熟悉感却来得无比真切。
他缓缓放下手,目光轻轻落在殿门口那两道身影上。
风从门外卷进来,拂动燕林墨飞扬的衣摆,也吹动君惊澜沉静的眉眼。
没有厌烦,没有排斥,连一丝疏离都生不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安心
像是漂泊了很久的人,忽然见到了可以落脚的岸。
像是在黑暗里站得太久,一抬头,就看见了熟悉的光。
紧绷的肩线都悄悄松了下来。
衍无缺在这一刻清晰地察觉到
他现在,很开心。
“我的小祖宗啊,你们真的够了!”
一道哭笑不得的声音骤然打破寂静。
在燕林墨和君惊澜之后,陆毅也终于赶至大殿。
他一踏入殿内,周身原本急促的气息瞬间沉稳下来,自带一派宗主威严。
他第一时间就看向场中一身圣子服、孤零零站在风口浪尖的衍无缺,目光里满是护犊
又飞快扫了一眼旁边气得快要炸毛、当场就要开打护短的上官鸯,嘴角狠狠一抽。
生活不易,宗主叹气。
这一群祖宗,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燕林墨压根没理会旁人的脸色,目光一锁定衍无缺,立刻迈开步子朝着他飞快靠来
“衍儿,你没事吧?!”
君惊澜紧随其后,目光沉沉,一言不发,却已用行动站到了他这边。
衍无缺心口一暖,几乎是下意识地,也抬脚想朝着两人的方向走去。
可刚一动,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拉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丝不容挣脱的执拗。
他微微一怔,回头望去。
只见景渟邬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正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神色晦暗不明,叫人看不清情绪。
可那只扣着他手腕的手指,却微微收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占有。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恭敬。
“圣子大人。”
那声音里没有半分逾矩,可那份过于刻意的恭敬,反倒衬得两人之间的拉扯更显诡异。
衍无缺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他指尖微微动了动,试图挣脱腕间的束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松开。”
可景渟邬却纹丝不动,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扣着他手腕的力道非但没有松开,反倒又紧了几分,隐约带着一丝固执的坚持。
衍无缺心底清楚,以他如今的修为,除非景渟邬自愿松手,否则,他就算动用灵力,也未必能轻易挣脱。
燕林墨脚下刚踏出半步,君惊澜周身灵力也已悄然运转,两人目标一致,只想立刻冲到衍无缺身边
可身形还未掠出多远,一道沉稳而带着威压的身影便横在了他们身前,硬生生将去路彻底拦死。
是陆毅。
他面色凝重,抬手便用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将两人往后轻轻一挡,压低声音厉声呵斥
“你们两个给我冷静一下,看清楚现在的情况,哪里是你们两个金丹小辈能凑活的!”
燕林墨当即急了,眉头一竖就要反驳,却被陆毅一个冷厉的眼神压了回去。
君惊澜也抿紧了唇,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扣着衍无缺手腕的景渟邬,周身气息冷得刺骨。
陆毅没有分心,眼神看着景渟邬
他看得清清楚楚,此刻的景渟邬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却异常凛冽的杀意
只要有人敢靠近衍无缺半步,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以燕林墨和君惊澜如今的金丹修为,贸然冲上去,非但护不住衍无缺,反而会瞬间激怒景渟邬,酿成无法挽回的危险。
可更让陆毅心惊的,是景渟邬对衍无缺的态度。
前几日还只是恪守本分、恭敬有礼的下属,对圣子敬重却保持距离,可此刻……
简直是三百六十度超级大反转,判若两人。
这转变来得毫无征兆,突兀得让人心头发紧。
陆毅攥紧了手,心头警钟狂鸣
这个景渟邬,绝对有问题。
“我再说一遍,放开我。”
衍无缺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原本因燕林墨与君惊澜到来而稍稍柔和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薄冰,语气里的不耐已经压到了极致。
腕间被攥住的地方隐隐发紧,那股执拗的力道让他浑身都泛起不适
这一次,景渟邬没有再装作没有听见。
他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烛火跃动,照亮了那双一直藏在阴影里的眸子
深黑如寒潭,幽暗得看不见底,没有平日的恭敬温顺,只有翻涌的偏执与不安
他没有立刻松手,反而微微抬着眼,一眨不眨地望着衍无缺
“圣子大人,您又要离开忘九霄了吗?”
景渟邬攥着他手腕的手指微微发颤,力道却依旧没有松。
他比谁都清楚,衍无缺从来就不属于这里,不喜欢步步紧逼的大长老。
只要再给他几年,只要等他拥有足够碾压一切的实力
他会在第一时间,亲手将处处刁难衍无缺的大长老彻底铲除
将所有让圣子不快的人、让圣子委屈的事,一一清理干净。
他只想把圣子留在忘九霄。
放开我吧,景渟邬
“我本就不属于这里,谈何离开。”
衍无缺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他眼底那点长久以来的迷茫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释怀与醒悟。
像是终于拨开了记忆里的浓雾,看清了自己真正该走的路。
景渟邬的身子猛地一震,扣在他腕间的手指瞬间绷紧。
“您那时明明承认了!您就是忘九霄的圣子!”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连一贯沉稳的语气都破了音。
“圣子?我确实是。”
衍无缺抬眼,目光平静却坚定,“但我不属于忘九霄。”
他轻轻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得震人心魄。
“景渟邬,我问你,我是谁?”
景渟邬骤然一僵,喉间发紧,半晌才机械地回答
“您是忘九霄的圣子……”
“不。你说错了。”
衍无缺轻轻打断他,没有怒意,没有逼迫,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等待着一个真正的答案。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两人身上
景渟邬沉默了。
幽暗的眸子里翻涌着挣扎、不安、偏执,还有一丝不敢触碰的私心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许久许久,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吐出三个字。
“衍无缺。”
“对啊。”
衍无缺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容清浅
“我先是我自己,先是衍无缺,再是你们的圣子,再是其他任何身份。”
“衍无缺说,他现在应该去寻找答案。”
他望着景渟邬,语气放得极轻,带着一丝释然的劝说
“放开我吧,景渟邬。”
话音落下的瞬间,景渟邬扣在他腕上的力道猛地一收,紧得像是要将骨头捏碎
可下一秒,那力道又一点点、一点点地松懈下去
指节微微颤抖,再也撑不住那偏执的占有。
最终,景渟邬的手无力地垂落,垂在身侧
他甚至只来得及看一眼衍无缺脸上那抹清浅释然的笑,便硬生生将心底翻涌的私心、不甘与占有欲全数压了下去,快得像一场荒诞又卑微的童话。
童话里的守护者,永远只能站在原地,目送他的光,走向别人。
景渟邬的心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嫉妒
他比谁都清楚,圣子在忘九霄的每一天,都活得紧绷而警惕。
警惕步步紧逼的大长老,警惕各怀心思的宗门众人,甚至……
连他这个一直忠心就追随的人,都未曾真正放下过戒备。
周身永远裹着一层冷硬的壳,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疏离,从不敢真正松懈半分。
可就在刚才,燕林墨与君惊澜踹门而入的那一刻,他亲眼看见
衍无缺周身压抑到窒息的氛围,瞬间就缓解了。
那些藏在眼底深处、连他都从未见过的疲惫,仿佛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个人,明明连记忆都未曾完全找回,却毫无理由地信任那两个来自逍遥剑宗的人,亲近他们,依赖他们,甚至愿意主动走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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