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冲突啊，我搬来——”

    郑宁一说到一半，程予沂忽然捂住了他的嘴。

    “刚刚接到一个紧急任务，现在就得处理。”程予沂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拎着他往外走，“你跟我一起去。”

    郑宁一看他表情很严肃，不像是临时找的借口，难得忍住揍他的冲动，跟他走了出去。

    程予沂眉头紧拧，把郑宁一放在一边，点开虚拟面板上的图片给他看。

    “芒城爆发了新型传染性病毒。”

    郑宁一仔细观看那些图片，从怔愣中缓过神，慢慢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芒城，传染性，病毒。

    这几个词语组合在一起，放在科技和医学都如此发达的今天，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程予沂继续说：“染上病毒的人，在24小时内会呕吐不止，高烧不退，有些伴有头晕、咳嗽等症状。传播方式还未查明，但第一个发现染上病毒的人，就在芒城北部的郊区。”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就属于芒城北部的郊区。

    郑宁一忽然发觉图片上那些染上病毒的病患，很多都是熟悉的面孔。

    他回忆了片刻，说：“他们几乎都是从贫民窟逃难来的……”

    郑宁一想起那天跑遍芒城各处，统计的流入芒城人口的数据，绝大部分从贫民窟来的人，都聚集在芒城的郊区。

    “这种病毒，超能者染上之后，病症比普通人更加严重。”程予沂猜测道，“这也许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并且……对方是冲着北盟来的。”

    芒城是北盟的首都，汇聚着各行各业的源头，这里云集的超能者们，是整个北盟的心脏。

    “传播方式不明，最好全副武装再行动。”程予沂顿了一下，“你……如果不想去的话，就回宿舍里待着。”

    这件事跟郑宁一可以说是毫无关系，他完全可以不参与。

    但程予沂不行。

    一分权力一份责任，程予沂无论拿出哪个身份，他都必须站到最前线。

    “那当然，谁愿意白白给人干活？”郑宁一没有一丝犹豫，“我先回去了，你加油。”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被群众谩骂还算是好的，若是一个不小心染上病毒，丢掉小命那才叫不值得。

    “好。”程予沂深深看他一眼，“注意安全。”

    郑宁一戴了个口罩，抬头望了会儿外面的天空，最后独自离开。

    而程予沂继续留在芒城郊区打探情况。

    他让小优给他拿了一套全新的实验防护服和口罩，来到首先爆发病毒的地方。

    这里是个废弃的居民楼，陈旧的墙皮轻轻一碰就会掉渣，建筑摇摇欲坠，是名副其实的危房。

    警署和医院都派出了救援小队，把那些患病的人都运送到医院隔离救治。

    忙忙碌碌的人群在里面来往，程予沂注意到那些病患都靠坐在过道上等待救治。

    程予沂蹲下，向一个看起来症状较轻的病人出示身份卡。

    “我是超能者协会成员，现在我要问你几个问题，请如实相告。”

    那个病人是个来自贫民窟的普通人，对程予沂的态度是又敬又怕。

    “好，好的。”

    程予沂戴着口罩，只有眉眼裸露在外面，但依旧压迫感十足。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芒城？来了之后在哪些地方活动过？”

    那位病人哀叹一声，有气无力地说：“前天来的。听说南盟要打仗，谁知道到这儿来饭都吃不上一口，还染上这种怪病……咳咳……”

    病人咳嗽了好一阵，才接着说：“逛了大半个城市，都没个落脚的地方，记不清具体去过哪里了……”

    程予沂还想再问，通讯器忽然响了一声。

    【程会长，这是我那天统计的数据。要谢我就请我吃芒城最好吃的饭菜，仅此一家的那个。】

    下面附带了一个文档，是他昨天统计的数据。

    即使郑宁一不发，程予沂也会找他要。

    当务之急是将这些病人隔离起来，还得统计他们经过的地方，划分区域分别管理。

    再衡量下发应对病毒爆发的物资和救助人员分配。

    【还有，如果有多余的药，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点儿。】

    【算了……当我没说。】

    程予沂看着这几条消息，站在原地很久。

    其实他们彼此都清楚，郑宁一昨天跑遍芒城，接触的几乎都是病毒携带者。

    只是他们的关系，还远不到可以共患难的地步。

    过去

    郑宁一躺在卧室的床上，把自己整个人蒙在被子里。

    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就开始起热，浑身酸软无力，头晕晕的，仿佛淹在一池热水里，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朦胧的意识里闪过许多画面，最终停留在一片寂静无人的空地上。他看到了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躺在脏乱的垃圾堆旁。

    “喂，别睡了。”

    郑宁一用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身体，男孩微微动了动，脸上的五官皱着用力，像是被梦魇住了，没法醒来。

    郑宁一蹲下，伸手擦去他脸颊上的脏污，男孩霎那间睁开眼，漆黑的眼瞳和他对视着。

    两双一样阴郁的眼睛僵持着。

    “回去吧。”郑宁一神色很淡，他知道眼前的这个男孩就是曾经的他，“阿婆找你吃饭了。”

    男孩没有回应他，一直倔强地盯着他的脸。

    周遭的一切忽然颠倒，崩塌，直至他的眼前出现一本敞开的书。

    天色渐晚，昏暗的筒子楼里依稀只剩一点微光。

    “看什么看？”

    走廊上的女人穿着细带红丝绸面裙，面色酡红，像是喝醉了一般，身子歪歪扭扭踉跄着向郑宁一走过来。

    郑宁一没有搭理她，抹了一把脸，继续在微弱的光下翻看老旧的书籍。

    “说你呢，小不死的！”女人把高跟鞋脱下来，提在手里，光着脚走到郑宁一旁边停下，“你是小不死的，还有个老不死的……你们两个，背地里骂我是千人上万人骑的表子，对吧？”

    郑宁一依旧没有回应她，女人自顾自回答：“骂对了，我，我就是表子！”

    她看着郑宁一手里的书，好奇地凑过去，忽然笑了，“我以前，也喜欢读书。最后还，还不是成了出来卖的……哈哈……”

    阿婆听见女人的声音，从屋里慢慢走出来，喊着：“浑小子！叫你别跟她混一起——赶快滚进来！”

    郑宁一把正在看的那一页折了一个小角，合起来抱进了屋里，身后的女人还在说醉话，咒骂着他们俩。

    “老不死的！你他妈看不起我是吧？你还有几个日子可活的？”

    阿婆拿出一袋热馒头，递给郑宁一，说：“快点吃，吃完赶紧去看书。”

    郑宁一狼吞虎咽，也不在意噎，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阿婆板着脸，还想训他几句：“说了让你离那个臭婆娘远点，她走过来你自个儿不晓得跑？”

    “别跟她学，染上些坏东西。”阿婆正念叨着他，屋外传来“扑通”的响声，沉闷得像是肉体倒在地上的声音。

    “你快点吃，喝口水就咽下去了。”阿婆说，“我出去看看那个臭婆娘又在捣鼓些什么玩意儿。”

    郑宁一其实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扒在门框边上偷看外面的场景。

    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似乎是因为喝了酒没站稳，摔倒在地上磕了脑袋，后脑勺浸出的鲜血流到了后脖颈上。

    阿婆啐了她一口，骂道：“真他妈活该！”

    说罢她便扶着女人的手臂，艰难地把她架起来，没站稳差点摔倒。

    她一边喘气一边骂着：“臭婆娘，要死，死一边儿去……死我家门口，真他妈晦气！”

    郑宁一想要出去帮忙，被阿婆呵斥一声：“回去！回去！看你的书去！”

    阿婆第二天凌晨才回来，她一个人扛着女人去了医院。

    一周后的某天，阿婆睡觉的时候再也没有醒来。

    郑宁一挖了一个土坑，费力地把她埋了，找了一块木板子竖在土堆旁，双膝跪地祭拜了几下。

    做完这些，郑宁一的肚子又饿了，浑身乏力，瘫在土堆右边的平地上。

    他闭上眼，感觉到生命一丝丝从身体里剥离。

    他太累了，想就这样永远不睁开眼。

    高跟鞋敲打在地面上，清脆的脚步声逐渐放大。

    脚步声突然戛然而止，一袋柔软温热的东西砸在他的脸上，郑宁一鼻尖钻进一股香甜的气味。

    是白面馒头的味道。

    她发出一道微小的叹息，高跟鞋的声音又开始远去。

    郑宁一身体迟钝，动作僵硬地抬起手，把那袋馒头从脸上拿下来。

    他的余光瞟到一抹红色的背影。

    她就这样离开了。

    红色的小点逐渐拉长，变成一道鲜红的鬼影。

    郑宁一埋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影子，嘈杂的谈话声在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