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他刚才说的话是真的，郑宁一连他自己都无法信任，怎么可能相信别人。

    “真是让人伤心。”程予沂眼睛里全是破碎的情绪，“但没关系，我会信任你的。”

    “我会无条件，永远信任你。”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排练过成百上千次，他能如此坦然的对另一个人交付全部的信任。

    除了“疯子”，郑宁一找不到第二个形容词。

    即便他表面如此冷静，但郑宁一仿佛看到了他的皮囊下面疯狂的灵魂。

    ——炙热、张扬、不顾一切的灵魂。

    程予沂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

    郑宁一看着他轻柔的动作，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喜欢偶尔碰一下自己。

    记忆是感情的承载体，当记忆遗失后，只剩下无处安放的情感，多余的从心里溢出来全都化作实质性的欲望。

    渴望和压抑对峙，只能用触碰缓解内心的焦躁和不安。

    郑宁一垂下眼眸，低声说：“就信你这一次。”

    私奔

    卧室门突然从里面打开，趴在门口偷听的小优立刻装作很忙的样子。

    “郑先生，要喝下午茶吗？”小优的机械臂变换成扫帚在地上扫，瞥见两人衣服穿戴整齐时暗自松了口气。

    “不用了。”程予沂把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扬起，笑容很得意，“他现在忙着跟我私奔呢。”

    “郑先生！你真的要跟他私奔吗？”小优不可置信地望着郑宁一，颜文字的眼睛缩成两个小圈，嘴巴张成大大的方形。

    郑宁一瞥了一眼程予沂，在他满眼期待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小优的大脑当场宕机，屏幕上又出现一串乱码。

    郑宁一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就被程予沂拉着“私奔”了。

    “去哪儿？”郑宁一很少做这种头脑一热的冲动事。

    他们漫无目的在街上散步，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即便这些可能都是虚假的，但他们牵着的手是真的。

    “到了。”程予沂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指着一家茶馆门口的牌子说，“威武大金刚与狗不得入内。”

    郑宁一凝神一看，这不是上次那个打着他名头捞钱的茶馆吗？

    居然还敢用他的名号，而且抹黑他……

    “我现在就牵着狗进去，看他能把我怎样。”郑宁一冷笑一声，拉着“狗”先生跨进茶馆，径直走到柜台去。

    老板一看见这位“威武大金刚”就头痛不已，赶忙过来迎接他：“稀客！稀客呀！快里边儿请！里边儿请……”

    这家伙脸色不善，还带了个帮手，一看就是来找茬的。

    郑宁一笑得很和善，语气也很温和：“老板，大家都是朋友，不用那么客气。”

    “是是是……”老板回想起他上次请全场的“朋友”免去茶水费，心又开始滴血了，“大金刚老板，以前多有得罪，现在向您赔个不是。”

    “里边儿为您准备了一个雅间，清净得很，最适合饮茶看景了。”

    郑宁一感觉脸颊被手指戳了一下，他看向身旁站着的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腆着脸问他：“大金刚老板，请我喝口茶呗？”

    老板引着两人往里面的茶水间走，这和去牌场的方向截然不同，装修也更简洁清雅。

    “您还记得我上次跟您提过的大老板吗？”老板一边走一边跟他聊天，“他在门口一看到您的名字，就说和您有缘，特地让我等您下次来的时候留个包间……”

    郑宁一闻言和程予沂对视一眼，停下了脚步。

    光是听了他的代号，就觉得和他有缘？

    和“威武大金刚”投缘的，也就只有在他身上赚钱或赔钱的赌客。但这位背后的大老板既然有如此大的来头，想必也不会在意这点小钱。

    但此人目的不明，后台强硬，郑宁一认为还是走为上策。

    郑宁一扯了一下程予沂的手，说：“走，下次再请你喝茶。”

    程予沂没动，笑着说：“来都来了，不进去坐坐可惜了。”

    他似乎早就料想到了郑宁一的反应，也明白他心里的顾虑。

    郑宁一看着他脸上的笑，猛然想起是程予沂主动拉着他来这儿的。

    “好啊。”郑宁一面上的表情淡淡的，手却暗自收紧，他转头盯着程予沂，露出笑容。

    “你真是把我安排得妥妥当当。”

    程予沂的手被捏疼，感觉骨头都快碎了也不肯松手，依旧强撑着笑，说：“临时起意，你别生气……”

    茶馆老板带着他们进了一间名为“梅兰竹菊”的包间。

    茶室不算很大，只有一张矮桌和一个熏香炉，有一道墙面做了落地窗，外面是一片观赏竹林。

    这样一看确实挺有氛围感，两人脱了鞋盘坐在地面的软垫上，等待应侍生沏茶。

    “你认识这里背后的大老板？”郑宁一懒得等茶泡好，先要了一杯速冲的茶水。

    刚喝了一口，劣质的苦涩味在口腔里弥漫。

    郑宁一觉得这个味道有些熟悉，像是曾经喝过许多次的。

    “认识，但不是很熟。”程予沂紧盯着他手里那杯喝过的茶水，“我也口渴了，给我喝一口。”

    “一块钱一杯，自己点。”郑宁一把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断绝了他想趁机满足自己龌龊想法的念头。

    程予沂略感遗憾，只好也点了一杯速冲茶水，他刚尝了一口整个人就凝固住。

    光是“难喝”都已经无法形容这个茶水的味道。

    它像是某种放馊了的汤水掺了点苦药，还没入口就能闻到一股奇异的苦味，等到液体滑入喉咙，就只剩涩涩的口感。

    “你……”程予沂难以想象他是怎么一口气把这种茶水全喝进去的，“你觉得这个好喝吗？”

    郑宁一说：“不好喝。”

    “但这种味道很新奇。”郑宁一回忆起自己曾经喝过许多次这种口味低劣的茶水，“它价格便宜，很多穷人都喜欢。”

    比如大厅里那些整天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的人，他们即使生活过得一团糟，也会抽空来茶馆里点一杯能消费得起的茶水。

    茶水的味道于他们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象征着“潮流”。

    是他们贫瘠物质生活里少有的精神慰籍。

    “别浪费，你不喝给我。”郑宁一看他刚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他这样的富家公子喝不惯价格低廉的茶水也很正常。

    程予沂拦住他的手，说：“别喝了。”

    “为什么……”郑宁一刚开口，看见他脸上浮现出一丝难过，“怎么了？”

    程予沂叹了口气，说：“我一看见你吃苦就心疼。”

    “……神经。”

    郑宁一还以为他想起了什么伤心往事，原来只是脑袋又抽风了。

    “你应该喝最好喝的茶水。”程予沂把那杯没喝完的茶倒掉，“用世上最贵的，最好的东西。”

    郑宁一愣了许久，不自在地摸了一下发尖，移开视线说：“行啊，只要不是花我的钱，我什么都按顶配给自己买。”

    “一言为定。”程予沂勾住他的小拇指，“花我的钱给你买。”

    郑宁一被他拉着晃了晃手指，说不出话。

    他从未想过，有人会因为他喝廉价的茶水而心疼，说他值得世上最贵的，最好的东西……

    “你最好说话算数。”郑宁一微微撇过头，耳朵脖子红成了一片。

    程予沂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故意凑到他耳边，问：“你很热吗？”

    包间的房门突然打开，门口站着个人。

    他捂住双眼，却从指缝里偷看，故作惊讶道：“呀，我什么都没看见。”

    虚拟和现实

    少年穿着一身黑色劲装，束起的长发扎成高马尾，站在幽静的茶室显得有些违和。

    “好久不见，两位。”林贰笑得很灿烂，不顾满脸疑惑的两人，就十分自来熟地坐在他们对面的软垫上。

    “你是？”郑宁一在仅存里的记忆并没有搜索到这个人，可他这副样子，明显是和他们两人都认识。

    程予沂看他耳朵上的热气褪下，伸手去把他的耳尖揉红，并且在郑宁一反应过来之前快速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叫林贰，是这家店的真正的老板。”程予沂面不改色的为他介绍，可还是被郑宁一发现他的小动作。

    郑宁一反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捣乱，对着林贰说：“我们以前认识？”

    林贰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刚泡好的茶，看着郑宁一的目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打量了郑宁一好一会儿，才说：“对，我们很久没见了……啊，我差点忘记你现在了。”

    “没关系，你听我慢慢跟你讲。”

    他现在有的是时间，不再担忧下一秒就会死去。

    林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说：“这里是基于虚拟场构建的新世界。”

    这里是根据现实的地理模型，复刻出的一模一样的虚拟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