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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他何曾因为自己的缘故,推诿过宗门事务?
就算是几天几夜不睡觉,他第二天照样该干什么干什么,一年不论风霜雨雪,都雷打不动。
是真的雷打不动,之前有一次招新大会前,他刚刚帮助戚枫渔突破了一个小境界,抵御过天雷的身体还没经过调养,却还是面色如常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完美地组织了当年的大会。
现在他要以自己受伤为理由而退居?
“我听闻即墨首席不是日前到了长风谷调养吗?”季允鸿捻着自己的长髯,眸光上下扫视着高位上的即墨繁。
即墨繁离开宗门是大事,很多他从前负责的事务都要分配给其他人继续接手。
沈昀瞒不过,他也不会替即墨繁隐瞒什么。
云沧剑宗人人都知道,他们的首席大师兄放下宗门事务不管,跑去长风谷逍遥了。
工作量陡然增加,众人自然都对即墨繁这个“罪魁祸首”怨声载道。
殊不知这些本来就该是他们每个人的工作,不过是从前即墨繁心好,才替他们接手罢了。
好人必须一直做好事,不然一旦做了一件坏事,他就会跌落神坛,万劫不复。
“长风谷的灵药资源向来在修仙界中为人称道,难道他们也治不好首席身上伤么?”季允鸿接着说。
呵,黄口小儿一个,却敢坐在他们这么多老前辈的上首。
从前即墨繁因为他们是长辈,总是恭敬有加。
即使身为首席,却也只是站在主位同他们说话。
哪有如今这副漫不经心坐没坐相的样子。
成何体统!
“季长老此言差矣。长风谷素来与我云沧剑宗八字不合,想我这身伤便是拜长风谷的方弦所赐。”即墨繁脸不红心不跳,又把方弦拖出来挡刀。
大不了明年问道大会上让他三招,全算补偿。
他心虚地想着。
“我在那里又如何能得到正经的调养?不过是长风谷怕落人口实,所做的表面功夫罢了。”他叹息一声,还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那待的几日里,长风谷的弟子还总是来打扰,打着与我切磋剑法的旗号。”
“我也不好拒绝,只得强撑着应战,到头来还不如回宗门修养。”
即墨繁真话混着假话一起说,加上他以前就是个不会拒绝任何人的性格,一时间满殿人有一大半都信了他的鬼话。
连从他进门就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季允鸿都偏过头去,不再言语。
怪不得这次不仅没站着,连坐都坐不正。
原来是伤得更重了。
那倒是情有可原。
即墨繁打定主意要撒手不管,殿上的其他人也只得装模作样的讨论,一个个相互恭维,只把最累的工作推诿给旁人。
毕竟招新大会只是给各位长老招揽门生的途径之一,一般真正有天分的后辈不至于靠这么土的路子才能踏入修仙一途。
每年来云沧剑宗报名的凡人千千万,能挺过筛选的却不过几十,甚至十几人。
能在此时便被长老一眼挑中成为真传的更是凤毛麟角,多数也是在宗门里勤勤恳恳熬资历。
只要把同龄人都耗死,自然也就轮得到自己吃机缘了。
更多根骨上佳的苗子,都是如当初的沈昀带即墨繁回来一样,自己在历练途中主动捡回来的孩子。
亦或如同黎歌越这样,出身世家,自有家族给他们背书。
纵使天赋真的差劲,家族也会想尽办法为他们洗筋伐髓,逆天改命。
哪怕像即墨繁这样的天才,在当初的招新大会上也并不起眼。直到十七岁初登问道大会的擂台,他的名字才响彻了整个修仙界。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一般来参加招新大会的人们都在十二岁左右。因为按照经验,每个人的筋骨在十二岁才会彻底定型,在此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但即墨繁当年只有不到八岁。
具体年龄他自己也不知道,毕竟从有记忆开始他就在街头流浪。
是沈昀通过摸骨大致确定了他的年龄和出生月份。
刚好和他被捡回云沧剑宗时同是十一月,于是即墨繁就当自己的生辰日是遇到沈昀的那一天。
虽然这么多年从来无人在意过,没人给他过过生辰。
只有他自己记挂着,会在这一天给沈昀送上自己准备的礼物。
丹药、符箓、法器,并不贵重,但都是他费尽心力特意弄来的。
但沈昀显然把这茬给忘了个一干二净,只当他是惯例来孝敬自己这个师尊。
真心错付的实在写照。
他这个做师兄的来管
台下众人心思各异,坐在主位的即墨繁却脑袋放空。
之前沈昀有一点可能没教错,那就是清修之人最好戒去七情六欲。
他这刚回来不到半天,就已经开始想念长风谷的饮食了。
虽然那都是方弦偷过来才给他开的荤。
长风谷的门人都知道即墨繁因为被方师兄伤到,因此在宗门里休养。
他们倒对这位有真才实学的隔壁宗门首席没什么意见,不如说是敬佩居多。
所以他在那里的几天不仅不如其他人所预想的那样被刁难,反而过得比在自家宗门还要舒服。
看管灵兽的那位师兄也只是第一天来过,第二天知情后便不再管方弦的小动作了。
只是明明可以直接从大门进去,方弦却锲而不舍喜欢钻篱笆。
即墨繁也搞不懂方弦到底是怎么想的,可能像他们这种天才,总会有些异于常人的地方吧。
正如他以前一门心思为云沧剑宗付出一样。
听了这群长老和真传讨论了半天,也没听出来个所以然。即墨繁耐心被消耗得所剩无几,他按了按额心,忽然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正在讨论的声音一下子弱了下去,众人的视线纷纷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结果即墨繁就在这注视里,惨白着一张脸,直挺挺倒了下去。
睁开双眼,即墨繁发现自己已经躺回了自己的竹屋里。
他刚才在大殿里装晕那一下可吓坏了不少人,毕竟在所有人眼里,即墨繁这位首席就是个打不坏的铁人。
第一次露出如此脆弱又无力的模样,一瞬间的情绪是遮掩不了的,统统被即墨繁收入眼底。
他想起来还是觉得好笑。
“大师兄,你醒了。”
黎歌越的声音从门口方向传来,他端着一碗闻着就苦得不行的汤药,走过来递到即墨繁的眼前。
“喏,快喝了,师尊让我给你送的。”
即墨繁缓缓从床上坐起,掀了掀眼皮抬头看他。
小少年一脸的不情愿,知道的是说他刚熬了碗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罚绕着云沧山跑了三圈呢。
即墨繁懒得跟他计较,顺手也把他拿来的药推开了,“我不需要,我没事。”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不用在我身上浪费药材。”
他今天已经在众人面前很桀骜不驯了,有必要多说两句话服软,再经营一把自己从前的人设。
虽然即墨繁完全没意识到,他现在的行动其实完全没有出格的地方。
毕竟放在云沧剑宗之外的任意一个宗门,都没有首席必须服从各宗长老的情况。
即使是当年捡回即墨繁并收他为徒的沈昀,在理论上地位也仅仅是和首席大弟子平起平坐。
即墨繁尊敬他,他就是师尊。即墨繁要是不讲情义,也没人可以斥责他不尊师重道。
首席的地位就是这么高。
宗主不在时,他就是云沧剑宗实质上的领导人。
“跟谁乐意伺候你似的。”黎歌越又被他一句话给惹火了,“爱喝不喝,反正病也是你自己的。”
他把药碗重重摔在了即墨繁床边,药液溅了出来,在被褥上晕出褐色点点。
瓷碗滚了半圈,从床沿滑了下去,哗啦一声摔得粉碎。
即墨繁眉毛挑了一下。
沉重而冰冷的元婴期威压赫然砸下,逼得黎歌越闷哼一声,单膝重重磕在了地面。
忍不了一点,这都什么倒霉孩子。
家长不好好管,他这个做师兄的来管。
“师弟,你忘了上次我同你说过什么了,是吗?”
他掀开被褥,双足从榻边垂下,赤脚踩在冰冷的青石地面。
寒霜从他足尖一点点蔓延,一直冻到黎歌越跪地的膝头。
细密的疼痛如同被千万根针同时刺进骨头,黎歌越的脸当即便白了一片,咬得下唇都冒了血。
恐惧。
黎歌越第一次在面对自己这个从来都性子温良的大师兄时,感觉到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其实他只在这里跪了一瞬间,但感知上却好似过去了千万年。
他连反抗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不仅仅是因为相差整整一个境界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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