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繁脑筋断了一个瞬间。

    “你不是人？”语调难得带着几分诧异，以至于虽然有些像一句侮辱人的话，放在这个语气里却一点不带辱骂意味。

    即墨繁是真的很单纯在疑惑。

    魔宫的后院就是羲和上次带他去看的那处好似十八层炼狱一般的地方，下层关押的是重刑犯，上层则是各种各样的妖兽。

    既是魔尊的私人收藏，也能作为威吓犯人不敢逃狱的枷锁。

    眼见羲和对他点头，即墨繁后知后觉想到了他对妖兽的熟悉。

    怪不得他有能力一眼认出玄鸟真身，因为他自己也是妖兽一族。

    但不论是在修仙界还是魔界，属于妖兽的机遇都少之又少，他们大多都只能以未开灵智的兽形状态存在，能化形的妖兽和大乘期的修士稀有程度相差无几。

    “所以你是出身自蓬莱吗？”即墨繁问羲和。

    蓬莱是妖族的地盘，能化形的妖兽因为被人族排斥，一直以来都会主动前往这处远离人类的海上孤岛。

    历经了无数年发展，蓬莱虽说一直与人族隔绝，偶尔的几次交往也隐约传出了不少信息。

    据说化形的妖兽之间若是能相互结合，其后代能够化形的概率也大大提高。

    羲和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即墨繁没追问，径自低头继续喝茶。

    “你真不去见见那些来找你的人？”羲和在他面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水。

    即墨繁眼皮都没抬，“刚刚已经见过了，我也没什么话想单独说的。”

    “我以为你会想见见”羲和嘀咕了一句。

    即墨繁皱了一下眉。

    所以他是抱着这种想法，才莫名其妙把人弄到魔宫里来的？

    不过辜负了羲和的安排，即墨繁对见他们没有太大兴趣。

    尤其是宁微生最后在临走前对他的那句邀约。

    听起来冠冕堂皇，落在旁人耳中只怕也仅仅听得出他为自己大师兄着想的念头。

    毕竟在他们眼中，即墨繁才在魔尊的迫害下受了伤，此时倘若继续落在魔修手里，处境不必多想，只会更加艰难。

    他这个建议横看竖看都是保护的意味没错。

    但即墨繁没法忽视另外一种可能性。

    ——宁微生，很有可能打算趁人之危做些什么。

    他对即墨繁的想法几乎到了人人皆知的地步，以至于很多人恐怕都要忘记，他们曾是云沧剑宗中最为针锋相对的两个人。

    即墨繁不相信一个人能在短时间内没有任何理由的改变成彻彻底底的两个人。

    按宁微生以前的性格，不在此时对他落井下石奚落一番简直不可能。

    现在他自然也不能对这个人完全放心。

    反正有魔尊这么大一块挡箭牌，拉出来放前头正好。

    “我没兴趣，你往后不必做这种无用功。”即墨繁最后说。

    羲和刚准备点头。

    忽而动作一顿，他眉毛竖了起来，“不对啊，我对你这么言听计从做什么？”

    即墨繁掀起眼皮，有些好笑地瞥了他一眼，“才意识到这一点？反应这么慢，真不知道你是怎么骗了魔界众人那么多年的。”

    “你这人忒奇怪，哪有正道进了魔宫，不仅不害怕还能抓着自己的仙骨威胁旁人的啊？”羲和发出破防的声音。

    “倘若真正的魔尊在场，恐怕会做出的反应就完全不一样了。”即墨繁耸耸肩。

    “尊上会怎么做？”羲和下意识追问。

    即墨繁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问我？”

    羲和被他的反问弄哑了声音。

    是啊，连他都要靠那一缕神魂来估测尊上的反应，刚刚那一瞬间怎么会晃了神，问一个正道小孩这么奇怪的问题呢。

    他最近好生奇怪，自从遇到这个即墨繁之后怎么就诸事不顺的。

    他对我起了邪心

    羲和最后是一头雾水地离开的。

    即墨繁独自在屋中坐了一会，喝干净杯中茶水，他忽而起了身，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门口辰星静静候在那里，听见门响便冲他低头行了个礼。

    “我那几位朋友现在哪里？”锁仙链还拴在身上，即墨繁又用不了灵力了，为了省时间，他直接询问辰星。

    “尊上将那几位正道道友安置在西面的厢房。”辰星回话。

    有了指引，即墨繁再找人便不需要自己一个人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不过他这会再出门，明显感觉到了魔宫里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从前对他只当做空气的侍女与守卫，这会在与他擦肩而过时居然会低头行礼了，甚至有胆大的直接唤了他一声尊后。

    即墨繁：？

    算了，当没听见吧，反正等回了修仙界，这些丢人的黑历史没几个人知道。

    才走进安置客人的西厢房，即墨繁便只见一人静静立在树下，抬头似乎是在赏花。

    魔界的植物受到魔气影响，很多种群尽管品类相似，却也完全呈现不同的形态。

    譬如这棵桃树，树枝长得弯弯绕绕满是结节，花朵的颜色也更深更暗沉，和魔气之于灵气的对比一样。

    而且为什么这个季节还能看到桃花开啊？

    “我以为起码得明天才能看见你。”树下的人转回身来，头顶束发的丝绸随之轻轻飘动，在浅淡的光里溢彩流光。

    黎锦初不管什么时候都打扮得很贵的样子。

    “你怎么跟方弦越来越像了。”即墨繁对他的调侃有些无奈。

    黎大少爷比方弦好一点，起码没直白提什么上下床。

    “他还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呢。”黎锦初笑了一声，没追问即墨繁为什么会提到方弦。

    “怎么样？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他走近过来，落在肩头的花瓣随之徐徐飘落在地。

    “问道大会前一定回去。”即墨繁说。

    “黎歌越现在何处？”黎锦初又问。

    “你若是寻他，我马上能叫他来见你。”即墨繁说。

    黎锦初不太明显地挑了一下眉梢，“你连灵力都没了，还能同他联络么？”

    方才在大殿上没人看得出即墨繁是否真的受伤，锁仙链不仅能封印灵力，更能让人明面上看不出修为究竟有几何。

    “谁说我要用灵力联络他？”即墨繁抛了个问题回去。

    话虽如此，但黎锦初明显看出来什么了。

    不然不会上来就问他何时回修仙界，在他给出问道大会这个答案时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毕竟散灵丹的事倘若是真的，到时候即墨繁再上问道大会的擂台，那就只是自取其辱而已。

    无人会可怜昔日天骄跌落神坛，会落到他头上的只会有嘲弄与恶意。

    这些即墨繁前世都曾经历过。

    这一次他自然不可能再让自己重蹈覆辙。

    黎锦初没有追问他要用什么法子，“你有办法那自然最好。我这次带人来魔界，目的就是带回叛徒黎歌越的尸体，亦或是旁的能证明他已死的证据。”

    “可惜他当初留在你们云沧剑宗的魂灯已经取下来了，不然也能探一探他的状态。”

    即墨繁垂下眼，从袖中摸出了一只小陶罐。

    钟情蛊的母蛊从小罐敞开的罐口缓缓爬了出来，黑色的小虫子不过指甲盖大小，停在即墨繁指尖趴得乖顺。

    黎锦初难得露出讶然的神情，“你在他身上种了蛊虫？”

    “是他对我起了邪心，我不过以牙还牙罢了。”即墨繁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手中的小虫。

    “走吧，去外头见。”他说，“我师弟现在恐怕轻易进不得魔宫里了。”

    上次羲和用威压重重砸了一次黎歌越，即墨繁不清楚他的动机具体是出于什么。

    不过不论是那股子对自己莫名其妙的占有欲，还是基于一时兴起想帮他出口恶气的兴趣，黎歌越都不方便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这会魔尊的神魂应该还在修养，羲和管不了他去外面做什么。

    黎锦初一点都没问为何即墨繁方才还被魔尊捏得像个小鸡崽，这会又能自由出入魔宫，他手里不知何时拿了一柄折扇，在自己面前轻摇着。

    “头前引路。”他说。

    即墨繁在城里寻了一家较为偏僻的食肆。

    这会时近黄昏，正是晚餐时刻，主城里虽说没有太多流动人口，但能在此常驻的魔修也都非等闲之辈，城中心那些个茶馆酒楼各个人声鼎沸，全都不是讲话之所。

    黎锦初坐下之后，就盯着一直跟在即墨繁身旁的玄鸟看。

    “我从刚才就一直想问了。”他说，“为什么魔宫里会有这么一只母鸡？”

    “你什么时候有养这东西的爱好了？”

    “不是母鸡。”即墨繁随手又扔了一颗灵石喂它，“是妖兽玄鸟。”

    看着状似普普通通的大母鸡轻轻松松用喙啄碎坚硬的灵石，黎锦初把嘴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