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会养小孩？”那人总算转回了头。

    就着今晚惨淡的月光，即墨繁在看到对方正脸的瞬间，只觉自己的血液好像都冷却了一下。

    图案狰狞的傩面面具扣在他的脸上，令人眼熟极了。

    ——是即墨繁不久前在千鹤楼的望舒身上见过的那一张。

    还真挺像的

    没能立刻回答对方提出的问题，即墨繁的嘴张了又张，几次吧想说出口的话咽回去，又拎回舌尖来。

    “会还是不会，一个字或者两个字。”傩面人的耐心实在不多，他又追问了一，“这个问题有那么难回答吗？”

    令人不快的气息在他周身萦绕，即墨繁毫不怀疑他要是再沉默下去，下一刻就能被对方打扁在这里。

    “你是魔尊萧妄言？”不清楚在秘境中死去是什么结果，他脑袋里几个想法迅速飞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一个存活率最高的选项。

    傩面人沉默下来。

    令人不快的气息瞬息之间便从远处接近到即墨繁眼前，威压排山倒海地倾到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来气，膝盖几度忍不住弯曲想直接跪拜臣服。

    但即墨繁咬着牙抬起了头，甚至伸手向了近在咫尺的鬼怪傩面。

    令人意外，面前的傩面人居然完全没躲。

    即墨繁的实力远弱于他，本来在他眼中的行动就像被放慢了一样，更别提他现在还被笼罩在对方的威压里。

    但就是这好比蜗牛爬一样的动作，真叫即墨繁碰到了对方的面具边缘。

    指尖猛地发力，将那张傩面从他的脸上扯了下来。

    今夜月光熹微，照在人脸上，令五官都变得十分模糊。

    但即墨繁不会认错这张脸。

    羲和曾经顶着这张脸，在魔尊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

    而眼前的人，显然就是魔尊萧妄言本人。

    “还满意你所看到的吗？小正道。”萧妄言弯着眉眼，似乎很期待即墨繁的反应。

    和羲和说这话时候的状态很相似，却更多一分恣肆。

    即墨繁能明确感知到，眼前的人才是那个真货，他以前看到的，全都是羲和对萧妄言拙劣的模仿而已。

    诧异只在眼底持续了一瞬，而后很快化作了然，即墨繁随手把面具往旁边一扔，抬头直接转开了话题，“你抓走这个小孩子是想干什么？”

    萧妄言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拎在手里的小孩。

    小即墨繁本来身子骨就因为忍饥挨饿而瘦弱得可怜，刚才被萧妄言晃悠完，这么半天眼珠子还在转圈圈呢。

    萧妄言忍不住皱了眉，“怎么孱弱成这样。”

    即墨繁都有些无语了，“这就是个凡人小孩，还是个长年吃不饱穿不暖的凡人小孩，你还想他有多强健的体魄？”

    萧妄言盯着手里晕乎乎的小即墨繁陷入了沉思。

    “你跟这小孩是什么关系？”他忽然抬头询问即墨繁，“怎么本尊一带他走，你就这么紧张？”

    即墨繁声音又凝滞住了。

    要怎么回答？

    他在这个幻境世界大概率就是一个突然出现的黑户，和小即墨繁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唯一的交集是递给他两个包子。

    “我就是他。”踌躇片刻，即墨繁还是决定直说，“是以后的他。”

    反正这里就是个幻境，萧妄言不信也得信。

    这话如果不方便他说出口，那幻境阵法就会自动让他噤声的。

    可他把话说完了也没有任何反应，说明幻境里面没有这方面的限制。

    萧妄言起初看起来不太信。

    不过犹豫了一会，又突然往手里的小孩头上套了个清洁咒，然后一把揪住旁边即墨繁的肩膀，把两张脸摆到了一起。

    “还真挺像的。”他最后做出结论。

    小即墨繁看起来更加迷糊了。

    他看看一旁的即墨繁，又看看拎着自己的萧妄言。

    “大叔，哥哥，你们到底是谁啊？”他问。

    这话一出口，惹得萧妄言又拎着他晃了一下，“臭小子，凭什么本尊是大叔他就是哥哥？”

    即墨繁这下实在没忍住，直接伸手把小时候的自己从萧妄言手中夺了过来，“别再晃了，一会脑浆子都被你晃匀了。”

    看着即墨繁把小孩放在身旁的一块石头上熟稔的安抚，萧妄言沉吟片刻，忽然轻笑出声。

    即墨繁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没就是”接收到他的眼神，萧妄言笑得更过分了，“要真按你所说了，你是未来的他，那自己哄自己，你不觉得好笑吗？”

    即墨繁不明白笑点在哪里。

    要是真能给他个回到自己过去的机会，他不知道会有多庆幸。

    庆幸能更早地救下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自己。

    “一千多岁的老年人了，还纠结一个凡人孩子对你的称呼。”即墨繁说。

    “他可不仅仅是一个凡人孩子。”萧妄言挑了挑眉，“你说你来自未来，那你知不知道有关他的秘密？”

    “或者说——有关你自己的身世秘密？”

    心跳声一下子变得很大。

    即墨繁不知道这个幻境做制造出来的萧妄言究竟对这些往事知晓多少。

    但他很大概率不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

    倘若当年真的出现什么意外，导致沈昀没有及时找到即墨繁并把他带回云沧剑宗，说不定他现在真的会被魔尊捡去。

    “我不记得自己七岁前的事。”即墨繁说，“我只知道在我被正道修士捡走，加入宗门的同一年里，你在魔界销声匿迹，转而让自己的弟子羲和带着你的一抹神魂，装作你的样子混淆视听。”

    萧妄言看起来很惊讶。

    他绕着即墨繁转了一圈，视线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现在本尊对你的话信了一半。”萧妄言说。

    “所以你为什么要捡走我？”即墨繁觉得这话问得有些奇怪，但最后还是用了第一人称。

    一旁的小孩听了半天他们的对话，被饥饿感绑架的脑袋很费力才理解了两人的话中含义，他伸出小手扯了扯一旁即墨繁的衣角。

    “哥哥，你真的是未来的我吗？”小孩眼神亮晶晶的，像是碾碎星子撒进去一样。

    除了出生方式不一样

    即墨繁有些难以面对这副表情的自己。

    他要怎么说？

    说你的未来是进入云沧剑宗经受磋磨，直到死过一次才幡然醒悟的笨蛋？

    “你觉得是就是，你觉得不是就不是。”最后，即墨繁说，“你的未来，你想做什么事，都取决于你自己。”

    他隐约觉得谢青崖前两天跟他说的那些话，莫名和自己口中刚吐出来的这段有异曲同工之妙。

    啧，还真是容易受旁人影响，明明才拜师没有多久。

    小孩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可是哥哥，你是不是很厉害？”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即墨繁腰侧的拥雪剑，在兵刃发出的剑鸣声中被吓了一跳，赶紧收回自己的手。

    “它、它好像不讨厌我？”小即墨繁迟疑地抬起头。

    即墨繁有些讶然。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与炼器产物对话的天赋，是在踏入修仙一途后才随着引气入体而学会的。

    可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还只是一个凡人的自己，就已经拥有感知炼器产物情绪的能力了。

    萧妄言忽然闷闷地笑了一声，“你问本尊为什么要捡走你？”

    他莫名其妙自己在那笑了一会，“当然是因为，你本来就是本尊的东西。”

    即墨繁没听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虽然没有七岁以前的记忆，但八岁之后一直生活在云沧剑宗肯定没有错。

    别说他和魔尊扯上关系，就算是身上沾染过魔气，都不可能瞒过满宗门的正道修士。

    而且什么叫东西？

    看出即墨繁满头问号，萧妄言稍稍放平了嘴角，只勾了一个饶有兴味的弧度，“你是本尊造出来的。”

    “或者说，一半是我的力量造出来的。”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又让人觉得匪夷所思，即墨繁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你是说我其实是个炼器产物？傀儡一类？”脑袋好像已经在萧妄言的话里被分裂成两半了。

    一半在思考，另一半空空如也，只剩下嗡嗡作响。

    萧妄言戳了戳即墨繁的脑袋，“不愧是陆童造出来的东西，这么聪明。”

    “陆”即墨繁被他戳得后退了半步，脑子里都快开始转走马灯了。

    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锁骨。

    他以前这里好像是有过一道疤，只是随着灵泉水的涤荡而消失掉了。

    他不记得是怎么来的，而且做小流浪时身上留下的伤也不止这一处，所以他从未在意过。

    霜煌先前曾提到过，陆童习惯在自己造出的傀儡锁骨处留下自己的图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