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跟你说两句话。”沈昀语调显得有些吞吞吐吐的。
即墨繁很少听他在自己面前用“我”做自称，从前他不是“为师”就是“本尊”的。
尤其还是这样一副卑微的语调，更加稀有了。
刚才没有转头就走还挺对。
即墨繁觉得自己越活好像人越阴暗了，看到沈昀这副模样，他居然发现自己心底有一点隐秘的高兴在蠢蠢欲动。
“可我没有什么要与沈长老说的。”即墨繁语调轻松。
沈昀有点不知道再继续往下说什么是好。
关心他离开云沧剑宗之后过得好不好？这事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全修仙界都知道即墨繁离开老东家之后取得了多少新的成就。
况且他会离开云沧剑宗，其中最大的原因之一就是他沈昀。
本来他对即墨繁在云沧剑宗过得是什么日子还没有那么明确的感想，可自从即墨繁给他搭建了一座幻境阵法之后，他莫名奇妙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即墨繁曾住了十几年的那座竹苑，在他离开以后沈昀曾无数次独自造访。
简单的陈设，上头却满是使用者的居住痕迹。
甚至所有家具都是当年即墨繁入门时，沈昀为他添置的。
桌腿已经短了一截，而沈昀甚至完全不知道他这里的东西是什么时候坏掉的。
先前他偶尔来竹苑找即墨繁时，顶多也是站在院内喊人，然后等着即墨繁从屋里出来见他。
甚至他眼前偶尔还会出现幻觉，似乎看到年幼的即墨繁朝自己奔来。
小孩脆生生地喊自己师尊，叽叽喳喳绕着自己念叨着今日见闻。
幻觉很快消散，而后出现的是长大一些的即墨繁。
十五六的即墨繁同沈昀便不再那么亲近了，他每每都是规规矩矩停在三步之外，低头拱手行一个恭敬的礼。
然而就连这样的即墨繁也很快就在他面前化作无形，再回过神时，院子当中便空空荡荡唯独剩下了他一人。
沈昀鬼使神差蹲下去，从桌子底下把那两块用来垫桌角的小木牌给掏了出来。
上头的文字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能隐约看得出这是一张在完成除妖委托后，宗门会发给弟子用以在月底计算贡献度的小牌子。
沈昀把牌子翻到背面，在看到上头已经被磨花的字迹时，瞳孔忍不住微缩起来。
雕刻的笔迹轻重还掌握不好，但一笔一划，字形已经很漂亮了。
就算从前再不关心即墨繁，沈昀也认得出这就是他的笔迹。
看起来像是一段日记。
写得十分简短，而且相当一部分文字都被磨损以至无法辨认，但从这寥寥数语当中，沈昀也忽然被唤醒了从前几乎被他丢到犄角旮旯的记忆。
即墨繁从前虽身为他的真传弟子，但年纪却在众弟子中是较小的那一个。所以沈昀虽然偶尔会带他一起出门，但大部分时候都不怎么重视，只叫他站在一旁好好看而已。
那次除妖委托凶险得很，沈昀连自己都几度负伤，更是没空顾及自己一起带出门的弟子。
但就在他们已经解决了大部分麻烦，准备稍稍喘息的间隙，原本已经被全部打倒的妖兽尸体堆里，忽的暴起一个满身是血的漏网之鱼。
那只发了疯的妖兽看着体型不大，应该只是幼年期，而且自己身上也有伤，本来应该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威胁。
可坏就坏在他这一下实在是太出其不意了。
就在它直直朝着沈昀的后脖颈飞扑而去时，一道寒意猛然冻住了所有杀机。
即墨繁自己明明还只有小小一只，他甚至没比那只幼年期的妖兽高上多少。
但那时他就是如此义无反顾的扑了上来，用一把破铁剑刺穿了妖兽的下颌。
能挺得住挑逗就怪了
结局就是即墨繁因为这不过脑子的行动，害得自己也被妖兽的獠牙洞穿了手臂，差一点连手筋都要被咬断了。
沈昀记得自己当时很生气，也记得自己生气的理由不是即墨繁不顾自己的安危飞身救他。
而是气他若是在这种时候受了重伤，害一身天赋化为乌有，那会给自己带来的损失有多大。
可当时的那份情绪却被即墨繁全然误会成了师尊对自己的关心，甚至欢喜到要用刻字记录在事后拿到的牌子上。
结果现如今，沈昀却在即墨繁的桌子底下找到了它。
当初对自己满是孺慕之情的少年，终究走到了与自己分道扬镳的地步。
沈昀从回忆当中勉强抽身，再看向眼前对自己没有丝毫留恋之情的即墨繁，胸中钝痛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他本来就因为即墨繁而产生了心魔。
现在更是为了魂灯的事损伤了一部分神魂。
如果再不调整好心态好好治疗一番，那他恐怕此生都别再想在修炼之途中前进半步。
可问题在于现在他这心结根本解不开。
他想见即墨繁，确切的说是想见从前的即墨繁。
可每每当他主动找到即墨繁面前，就会无比清晰地再一次认识到，那个“从前”已经再也无法回首的事实。
心结反而打成了死结。
“沈长老还有什么旁的事吗？”即墨繁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像是把他从厚重粘稠的水中捞了起来，灵魂都感受到了十分诱人的清爽感。
“若是没有，那我还有事要忙。”
“先行告辞了。”
而那令人眷念的清爽感却吝啬施舍，只让他感受了一瞬便马上收了回去。
沈昀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又变得空无一人了。
即墨繁之所以肯留下来跟沈昀说这么两句废话，那可当真是半点好心也没有。
看他笑话是一方面，想让他变成更大的笑话是另外一方面。
毕竟类似的事他在戚枫渔还有黎歌越身上做过两次，已经很熟练了，怎么勾着对方的心魔愈演愈烈，他感觉自己差不多可以出书了。
沈昀的意志力按理来说应该也是很强的，要不然也不至于在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就登上化神等阶。
可问题在于他现在神魂不完整啊。
能挺得住即墨繁的挑逗就怪了。
等到即墨繁又在云沧剑宗里逛了一圈，把方弦从犄角旮旯里找出来准备带他一起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白天他们乘坐的法器是黎锦初的，后来双方分道扬镳，他们这边赶路就一直是御剑飞行，现在离开自然也一样。
“你给云沧剑宗留下了什么？”直到他们离去都没发生什么骚乱，即墨繁有点好奇方弦居然闷声一直没动静，实在没忍住问了出来。
方弦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今晚月色不那么明亮，即墨繁没看真切他的表情。
“你很期待？”方弦问他。
即墨繁只觉得他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我是有些担心，你要是把祸闯大了，到时候还得我来背这个骂名。”
毕竟如今在云沧剑宗门人眼中，跟宗门有仇的是他即墨繁。
方弦与即墨繁交好，就连长风谷跟云沧剑宗过不去，都有人会算成是即墨繁的在背后搞鬼。
更别提今天本来就是即墨繁主动跑来云沧剑宗闹了一通，接下来若是又出了什么事，那不算到他头上简直天理难容。
方弦竖起一根食指朝即墨繁摇了摇，“别急，你马上就能看到了。”
即墨繁眨了眨眼。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烟火炸裂的声响。
今夜月光晦暗，可他们身后却陡然炸出亮色。灿烂焰光均匀洒下，给二人周身一同镀上一层浅金。
即墨繁脚下一顿，赶忙停住了向前飞的佩剑，回头看向云沧剑宗的方向。
在方才的第一声烟花之后，连绵不断的亮色不断飞上天穹，细小的一点在一片漆黑当中绽放成一大片星星点点，在空中停滞几秒，而后向下滑落而去。
“你按照白泽族长的模样捏的烟花？”即墨繁看得有点愣。
他是见过做得可以在半空绽放出花型的烟花。
可花型复杂成这样，直接呈现一个超级大的妖兽图案的，即墨繁活这么多年还真是第一回见。
怪不得方弦消失了那么久。
“小意思。”方弦的语尾上扬，听起来就得意得紧，“我借用云沧剑宗的护宗大阵做的。”
即墨繁眨了眨眼。
“你把我做的护宗大阵拆了？”他眉毛无意识地飞高了好几度。
岂有此理，就算那是他在元婴初期做的阵法，那也是能越阶扛住化神强者三击的好伐？
结果方弦就这么悄无声息给他拆了？还做成烟花了？
就哎别说，烟花还是挺好看的。
方弦满不在意地掏了掏耳朵，“不拆怎么样？留着过年吗？”
“他们都对你那态度了，你还想把自己的东西留下来？”
即墨繁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