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克瞎参活。”老舅道。

    程锐康抿抿唇：“好……”

    老舅揉揉程锐康脑袋：“带小毅回……”

    话没说完, 靠程锐康肩上的人突然诈尸：“不是瞎参活！”

    他愤愤看着老舅。

    老舅笑了, 挥手：“你们回去吧。”

    程锐康乐得不行, 架着人站了起来：“那我们走了。”

    崔毅依旧不满，靠程锐康肩上嘟囔：“不是瞎参活……”

    他们这边儿的包裹都寄存在谢阿姨的小卖部，程锐康还记着崔毅妈妈那边有礼物寄过来，他让崔毅站小卖部门口自己进去找，不止两个，有个文具袋大的包裹，拿起来沉甸甸，一个鞋盒大小，另一个也很重，个头不大，比水杯大点儿。

    程锐康找谢阿姨拿了个塑料袋装，走出小卖铺，崔毅正蹲着打电话。

    他头埋的很低，看起来心情并不好。

    程锐康蹲到他面前，崔毅抬头看他，脸上全是泪痕，程锐康心脏像是被揪了下。

    他起身去小卖部买了包纸巾，回到崔毅身边轻轻给他擦脸。

    电话还在继续：“嗯……知道了……”

    暖黄色的路灯照在崔毅身上，他胀红的脸，湿润通红的眼眶，还有那痛苦的眼神，每一个都牵动着程锐康的心情。

    电话终于挂断，崔毅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程锐康也赶紧跟着站起来扶住他：“慢点。”

    崔毅愣愣看着程锐康，眼泪止不住往下落：“康儿，我爸……”崔毅再也憋不住，“他要结婚了……”

    程锐康一把抱住他，用力拍着他的后背，崔毅从小声呜咽渐渐到放声痛哭。

    这一刻，程锐康仿佛回到老舅告诉他他要结婚的那个晚上。

    他像一片孤叶，从一棵大树上吹下来，随风落到另一颗大树上，没多久又来一阵风将他吹走，继续飘荡。

    “一一，”程锐康柔声，“有我呢。”

    “嗯……”崔毅哽咽道。

    两片飘荡的孤叶落地，一棵小树缓缓生长。

    回到家，程锐康给崔毅泡了杯蜂蜜水，俩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黑屏电视里彼此的身影。

    “刚刚是我爷爷的电话。”崔毅喝完蜂蜜水，将杯子放到茶几上。

    程锐康就着崔毅刚刚喝蜂蜜水的杯子倒了杯白开水，仰头喝了口：“他怎么说？”

    “他说……”崔毅带着鼻音，“他说崔志宇这次来找我是想带我回去参加他的婚礼，让我赶紧跟他道道歉，跟他回去。说他因为我，因为我……崔志宇那么多年都没再婚，没有成家，让我懂事些，说本来他去年就打算和喻清结婚了，因为我才一直搁置到现在。”

    程锐康揽住他，拍拍他的肩，侧头看向他：“一一，你已经很懂事了，崔志宇结婚，什么时候结婚跟你没关系……他说的话听听就好。”

    崔毅吸吸鼻子，垂眸看着茶几，半晌摇摇头，声音哽咽：“我以为，他是专程来给我过生日的……”

    程锐康搂紧了些，一时间语塞。

    “明明，明明张宇轩过生日他会专程去接他放学，下午的课可以不上，生日一定要过，”崔毅闷闷地低吼，“可是我呢？！他跟我说，他像我那么大的时候已经不过生日了，可我年年记得他生日，会给他准备生日蛋糕生日礼物，即使他不回家，即使我知道他回来看见这些会说我……”

    崔毅眼泪溃堤，嘶吼：“甚至……甚至他们出去吃饭给崔志宇庆生，我都不知道，我在沙发上守着蛋糕和礼物到半夜，崔志宇回来才告诉我他吃过了，才告诉我喻清他们给他庆过生了。”

    程锐康抽出纸巾，给崔毅擦拭眼泪：“为什么不带你啊？”

    “我也想知道，”崔毅吸吸鼻子，“我问了，崔志宇说因为我要上补习班，没时间。”

    程锐康把崔毅揽进怀里抱住。

    “我知道不是……因为我去会打扰他们……”崔毅痛苦压抑着哭声。

    “崔毅，”程锐康抚摸着崔毅的脑袋，“我不知道我那么说合不合适……就是吧，你想，如果崔志宇真的不把你纳入‘他们’里，今天就不会来想带你回去参加婚礼，对吧？

    而且他今天来的时候是带着蛋糕的，也许他不是专程来给你过生日的，但他一定是来找台阶的，如果他真的不……他就不会来找台阶。”

    台阶……

    崔毅靠在程锐康肩上渐渐平静，兜里手机响了下。

    拿出来看了眼。

    “你爸？”程锐康问。

    “嗯，”崔毅按了下息屏，靠回程锐康肩膀，叹了口气，“让我明天和他去吃顿饭。”

    “去吗？”程锐康呼啦呼啦崔毅脑袋。

    崔毅摇头，声音闷闷的：“我暂时不想给他台阶……”

    如果这是他程锐康，肯定是咬着牙也要去的，可这是崔毅。

    程锐康搓搓他的背：“不想给就不给。”

    “婚礼……我也不想去。”崔毅道。

    “一一，”程锐康捏捏他的肩，“你妈妈婚礼你去了吗？”

    “嗯，去了。”

    “那你爸爸的也去吧。”程锐康道。

    崔毅沉默了很久：“我不想……”

    “狗狗，”程锐康轻声道，“你冷静下来想，真的打算和你爸爸老死不相往来吗？”

    崔毅不说话了。

    说实话，他被发配来的时候是那么想的，可真冷静下来认真想又觉得不至于，崔志宇在处理很多事儿的时候的确让他不舒服，让他失望，可他也忘不了自己得新冠，崔志宇推掉学术交流会，专程从国外赶回来照顾他，整整一星期，不眠不休，崔毅只要睁眼崔志宇都在身边。

    平时想要什么东西崔志宇从来没有二话，无条件满足。

    他固然是恨崔志宇的，可又没办法完全恨。

    人类的感情太复杂了，复杂到崔毅觉得自己割裂。

    “还是去吧，去和你爸爸好好聊聊，”程锐康握住他垂下的手，“我不知道父母对你来说是什么，但对我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即。可能……拥有才能祛魅吧。”

    程锐康笑了下，眼里闪着泪光：“我小时候挺调皮，经常被批评被打什么的，但是他们离开以后，我就只记着他们对我的好了，那些不好的都很模糊……”

    崔毅紧紧回抱住程锐康。

    “我不知道我那么劝你对不对，”程锐康吸吸鼻子，拍着崔毅的后背，“如果你还有不舍，就和他聊开吧。我陪你一起去，就算聊不开也没关系，你还有我呢。”

    “嗯……”崔毅哽咽着，“我给你买机票和高铁票。”

    程锐康刚张嘴，崔毅打断：“不准拒绝！”

    程锐康笑着叹了口气：“诶。”

    崔毅拿起手机就要买票，程锐康叫住他：“你先问问你爸爸婚礼时间啊，还有跟他说一声你明天不和他吃饭。”

    “嗯。”崔毅埋头打字。

    程锐康凑过去看。

    ［明天吃饭我不去，但是我会去你婚礼，时间地点发］

    还没写完，程锐康无奈笑了下：“狗狗，别带着火啊。”

    崔毅抿唇，把手机交给程锐康：“你来吧，我好长时间没和他好好说过话了。”

    “拉不下脸啊？”程锐康轻笑，低头打字。

    崔毅啧了声，把脸撇到一边，不看程锐康写了什么。

    “好了。”程锐康搂住崔毅，把对话框亮给他看。

    ［爸，抱歉，明天我有约，没时间和你吃饭了。我听爷爷说你这次来是想让我去参加你和喻阿姨的婚礼，能不能告诉我时间地点，到时候我会准时到达。］

    一股程锐康味。

    崔毅啧了声，浑身不自在，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你发吧。”

    程锐康笑笑，点击发送，发完把手机放茶几上，将放一边的快递拿过来：“现在酒差不多醒了吧？来拆你的18岁生日礼物！”

    崔毅一顿，从兜里拿出王溪枝给他的信封。

    挺漂亮的，小朋友还画了些可爱的小图案。

    程锐康凑过来：“妹妹送的？”

    崔毅笑了下：“嗯。”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画满图案的a4纸，一张纸对折，一边写生日，一边写快乐。

    “小朋友字儿是真好啊。”崔毅说。

    “那可不，‘王羲之’呢，”程锐康说，“打开看看。”

    王溪枝上学早，这学期刚上二年级，却因为练习书法认了不少字，不过写作能力有限，所以没写多少字，空白的地方用画填满。

    ［小一哥哥生日快乐，希望小一哥哥天天都开开心心，考试满分！］

    程锐康笑了：“我天天叫你一一，她就以为你的毅是这个一。”

    “没事儿，挺可爱的。”崔毅笑着把信放回信封，回房间拿了个文件夹保存。

    “妹妹看见你那么珍惜会很高兴的。”程锐康靠在房间门框上笑着说道。

    崔毅从这句话里品出了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