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洞口向内看去，岩壁上覆着一层厚厚的冰霜。兰因未曾深入，就只是站在洞口，呼吸便已然形成白雾，睫羽处也跟着结出霜花……

    谁会相信这是一个火龙年少时居住过的地方。

    天生亲近高温、畏惧寒冷的龙，年少时竟然住在这里……

    兰因很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也没开口。

    概因为他的视线中，前方领路的龙就只是冷淡地看了一眼那个山洞，将锈蚀金属牌踢入其中后，转身就走。

    显然，当事龙早已不在乎自身过去经历的一切。

    最后，他们走向龙族的演练场。

    “穿过这里，就是龙空岛的最中心处了。这里有座被掏空了的山头，山头内部正放着让整座岛屿悬浮的核心——”

    “就快到了。”

    奥瑞利安平和的声线极细微地在黑暗中传递。

    人与精灵紧跟他的步伐。

    演练场周围，曾沐浴龙族血液的龙血果长势极好，叶片肥厚，果实饱满。

    不少过熟了的果子落在地上，腐烂果肉于夜风中，悄然散发着甜腻气息。

    自奥瑞利安逃离后，龙空岛再未有任何一只新生幼龙。

    而这座演练场残留的痕迹，却仍遍布红龙血液的气息。

    鞋底踩过那腐烂果肉，向来好脾气的穿越者，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

    一群煞笔！

    一旁的卡尔甚至于此刻觉得，兰因的台词包骂得还是不够凶。

    龙站在两人旁边，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抬手摸摸兰因的脑袋，安抚道：“我早就不在乎那些过去。”

    不被在乎的东西，当然也不会多次反刍其于过去曾给自身带来的痛苦。

    兰因的愤怒和难过，才是真正能调动龙此刻情绪的存在。

    他总是会一次又一次地因穿越者心软软。

    “别难过了。”

    可就在这时。

    演练场的深处，一个隐于暗色中的水蓝色身影，轻轻咳嗽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三人同时僵住。

    被发现了？！

    龙放在兰因头顶的手不再动作，眼中已然划过火焰流光，卡尔的手也按在了剑柄上。

    他们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演练场深处的晦暗阴影中，散发着水蓝色光泽的一双竖瞳，正在黑暗中凝视着三位来客。

    那目光中，带着一种像是被时间冲刷过的浅淡情绪。

    那情绪不再浓烈，也不再汹涌。

    就只是如同露水一般的……

    怀念。

    

    蓝龙从阴影中走出。

    水蓝色的鳞片表面泛着灰白, 头上的龙角与奥瑞利安的棱角分明不同，反而显得有些圆润，像是被时光打磨过。

    那双暴露在夜色下的浅蓝竖瞳, 此刻正注视着奥瑞利安。

    他就这样看了奥瑞利安好一会儿。

    任由那怀念之意, 笼罩红龙的全身。

    过了好一会儿, 那种眼神才褪去。

    蓝龙好似终于从褪色的记忆长廊中走出，看见了实实在在的人。

    “奥瑞利安。”缓慢又带着些低压的声线响起, “你回来了。”

    奥瑞利安看了过去，当看到那张略显老态的脸时, 红龙脸上的警惕消了一半。

    “是，我回来了。”

    奥瑞利安认识眼前的龙。

    摩根——龙空岛的底层龙员之一, 掌握着满亲和度的水元素。

    他的魔法造诣和武力对比其他异族不算差, 但在龙族就只能垫底。

    除了这些实力层面的东西, 奥瑞利安对蓝龙摩根记忆最深刻的是，过往在他遭受其他大龙迫害时, 摩根会向他投以心疼的目光，并在事后为他释放一些治疗魔法。

    微不足道的善意。

    但在当年，仍是奥瑞利安龙生中极少感受到的东西。

    只是那时候, 红龙更希望没有这份治疗。因为那往往意味着，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再一次面对皮开肉绽的现状。

    奥瑞利安很早以前就知道, 摩根为他治疗不只是为他治疗, 更是为了缓解自己良心层面的谴责。

    但他又仍然有被治疗。

    摩根是个好龙吗？

    也许。

    他是个坏龙吗？

    但他好像又没有全然冷眼旁观。

    奥瑞利安唯一能确定的就是, 摩根不会主动伤害他。

    这一次, 是否也是这样呢？

    锐利的目光投向了蓝龙。

    摩根眼里的怀念彻底消失。

    也许是年纪大了，就算是长生种，也总是忍不住回忆起一些过去的事。

    摩根对奥瑞利安的怀念, 不只是曾经看着红龙长大，更多的是因为他曾与前代黄金之龙是朋友。

    尽管摩根平凡、普通，没有半分斗争之心。

    但黄金之龙还是和他成为了朋友。

    很是神奇的关系，就像是国王和乞丐做朋友。所有龙都知道黄金之龙的伟大，但他的朋友蓝龙却平凡到除了出身龙族，再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摩根，过往总能和那位伟大的黄金之龙聊上几句。

    而面对黄金之龙的死亡，他当然也是为此感到可惜，甚至心痛的。

    只是，连思想都很平凡的蓝龙，从未妄想过复生他曾经的友人，也从为试图将新生的名为奥瑞利安的龙培养成二代黄金之龙。

    最初，摩根只是希望新一代的奥瑞利安能好好活下去。

    只是他的同族不这么想。

    懦弱如蓝龙，唯一能做的就是委婉劝诫那些龙，但这份委婉没有任何力量，自然也没有任何作用。

    于是他过往就只能祈祷红龙能好好活下去，偶尔拐着弯地阻止龙空岛的龙们，少去对奥瑞利安进行追杀之举。

    摩根曾以为，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和奥瑞利安再相见了。

    可没想到，如今他竟然回来了。

    不管是前代黄金之龙还是如今的红龙，只要是名为奥瑞利安的存在，摩根都有些了解。

    他这一次回归，注定不可能是妥协。

    名为奥瑞利安的龙绝无可能自愿走向死亡。

    反过来说，这次回归注定等同于反抗。

    摩根看了奥瑞利安好一会儿。

    那眼神中有太多说不上来的东西。

    但最后他也就只是问：“你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彻底颠覆一切的准备。

    摩根渴望能从红龙的眼睛里看见坚定。

    但事实上，奥瑞利安就只是表情不变，不仅没对他的问题进行任何回答，甚至还反问道：“你要拦我吗？”

    于是摩根懂了。

    已经抵达龙空岛的奥瑞利安，并不是做好了颠覆一切的准备，而是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将所思所想践行成功。

    摩根笑了。

    看向红龙的眼神越发深邃。

    穿越者在两头龙之间来回扫视，对那些不曾直说的东西，只能勉强理解个七七八八。

    如果说他多少还能理解点，那卡尔就是一无所知了。

    与黑夜同为一色的暗精灵，扭头就对兰因说了一句：“所以要不要围殴这位拦在必经之路上的老龙？”

    兰因：呃……

    这可真是好问题。

    “奥瑞利安的问题明明听起来也没那么难以回答吧，干嘛沉默那么久。”卡尔脸上带着纳罕。

    两个龙之间略显深沉的氛围也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红龙无语地看着卡尔。

    摩根倒是笑了一声后说：“我不会阻止你们的。”

    卡尔：“这就不会阻止了？你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吗？”

    摩根说话语速依然很慢：“也许这些事并不难理解？”

    感觉他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

    但暗精灵感觉不到，暗精灵只会说：“好了，我明白了，你的话的意思是，你打算帮我们，对吧。”

    摩根说不出话来了。

    什么忧郁深沉，都挡不住卡尔那被穿越者鼓动后，想把龙空岛给炸了的心。

    “但……虽然这头龙嘴上说着不会阻止我们，可谁知道他是不是心口不一。”

    卡尔建议：“要不还是先把他给绑了，杀不杀的，容后再考虑。”

    兰因：“……”

    不儿，之前怎么没看出来卡尔这么有杀心。

    还是说他一直都有，只是因为情绪太少，所以以前才没对外显露？

    问题答案是搞不清了。

    只知道，默认穿越者和暗精灵是红龙同伴的摩根，转眼就语速加快道：“我没打算阻止你们，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些我知道的消息。”

    “这条路是前往龙空岛核心的必经之路，奥瑞利安和这两位客人出现在这里的想法，也并不难猜。”

    “而我想告诉你们的就是，掌控核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只是御使核心本身的难度，更是因为核心所在处有巨龙守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