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页
温斯语躺在床上,像具空壳。
他不会用酒店浴室的花洒,洗了冷水澡,早上起来头昏脑胀。酒店前台送来了早餐,温斯语不知道多少钱,不敢吃。
【未知号码:温斯语,吃早餐,全部吃光。我在大堂等你,今天要去警察厅。-贺知意】
温斯语吃艰难地吃完。
很好吃,温斯语还想吃。他为此感到羞耻。
贺知意陪他去医院看了温正,然后去到警察厅。温斯语应该害怕,贺知意会对他做什么,如果贺知意并不需要他的□□,会把他送去坐牢吗?
温斯语脑子里有许多东西,父亲的病,他犯的案子,他找不到方向的未来…就算贺知意饶过了他,他又该怎么办。
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些人总是发生在他的身上?
温斯语从不自艾自怜,可现在好像除了这个,什么都做不了。就是,全世界最糟糕的事情,都发生在了他的身上。
他只是想赚钱给爸爸治病,只是想这样。
都怪贺知意,就因为贺知意出现才会这样。温斯语愤怒地想,可很快他更羞耻了。
如果没有贺知意,他现在还已经在坐牢;温正在摔倒在院子里,就会因为没有及时救治而死掉。可是,温斯语不知道怎么办,好像在无能为力的时候,需要去怨恨什么,包括自己。
贺知意让他签字,是销案的。
“因为海关不会放一个涉嫌刑事诉讼的人出国。签字,我带你去办护照,然后我们去美国。”贺知意说。
温斯语被动地坐在他对面,睫毛上扬,睁着一双受惊的眸子。
贺知意:“昨晚在酒店的氛围不对,和你聊这些大概会继续吓到你,让你害怕。现在我们在警察厅,周围都是警察,你应该能感受到安全。”
贺知意身体微微前倾,让温斯语认真看他在说什么。
“温斯语,你的天赋不应该浪费在模仿别人的画,你应该拥有更好的条件和老师,帮助你,引导你,画温斯语自己的画。在美国,我可以为你找到最适合你的学校和老师。
“温斯语,你父亲的脑部肿瘤,我可以治好他。哪怕我不喜欢你,我对这个病例也很感兴趣。
“对,温斯语,我喜欢你。”
贺知意直白的眼神和告白,让温斯语垂下了睫毛,脸瞥向一边,眸光下压,细韧的指尖在大腿上紧张地捏着衣角,苍白,柔弱,又是那样的无助。
贺知意全身被奇异的情绪经过。
乌黑长发,雪白的脸,温斯语像梨花。
梨花总是被风吹散,需要被呵护,被照顾,温斯语不该永远开在黝黑朴素的土地上。
“温斯语,我知道,你对我感到陌生和害怕,就像我也不够了解你。时常忘记你接受信息的途径和我不同,我的语气你听不见,我为你担心的叹息也听不见。但我会努力。”
贺知意坐直身,想了会儿,两只手开始笨拙地摆弄起来。神外科医生笨拙的手指。
他一手指着胸口,另只手捏合放在嘴边,用手语说:我叫贺知意,我喜欢你。温斯语,和我去美国,让我照顾你。
[温斯语,我喜欢你。]
贺知意又在温斯语的小本本上告白一遍。
七天后,贺知意的私人飞机在雍城国际机场起飞。
那是温斯语第一次坐飞机。
去到他光明的未来。
七年后
飞机降落在雍城国际机场。
落叶归根。
温斯语望着舷窗外,不知道方才的梦意味着什么。他擦掉眼泪。
走出客舱,飞机和廊桥的连接处涌进丝丝凉风,将温斯语苍白脸颊旁的碎发吹去,好像随时会离开他的身体。
明亮的光。温斯语眯了眯眼,抬手去挡,身体却有些不稳。
贺知意在风里出现,扶住了他。
溺水的蝴蝶
贺知意等了有一阵子,静静地站在里侧,光线刚好错过他,让人看不清表情。
黑色大衣握在手里,身上依旧裹着黑色衬衣和长裤,像一道影子,然而身形太过高大,令人无法忽视。
他一直没抬头,直到感觉到温斯语。
初冬薄雾中,温斯语模糊的视线里,出现贺知意那张熟悉又冷硬的脸庞,良久,没有动作。
贺知意松开手,搂住他的腰,将温斯语往他的怀里揽,淡声道:“挡住出口了。”
温斯语的助听器摘了,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于是,仰头看他。
贺知意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左手,轻轻拨开他脸孔旁的长发,没有找到助听器的踪迹,又看着温斯语的眼睛说了一遍。
温斯语后知后觉地点头。
“走吧。”贺知意说。
温斯语又没看见他的口型,但贺知意身体力行地表达了自己方才的意思,他接过温斯语的包,另只手牵住温斯语,走过长长的透明廊桥。仿佛是机场里随处可见的情侣。
温斯语的思绪短暂错乱。
现实和方才梦境里的七年前重叠,让他走出海关,才将手从贺知意的掌心里抽出。
贺知意也不恼,站在原地,看着温斯语的眼睛,说:“温斯语,机场人很多,你会走丢,把助听器戴上,或者我牵你。”
温斯语拿出助听器,戴上。
吵闹喧嚣的人声,电子声,霎时涌进温斯语寂静的世界,刺得头疼。他揪下助听器,捏在手里,手腕抵着还在胀痛的额头。
贺知意似乎猜到了。
他将温斯语的助听器放好,重新牵住了他的手。像当年将温斯语带到大洋彼岸那般,牵着迷茫懵懂又胆小的兔子,穿过人潮。
在下到高铁站的电梯上,温斯语又把手抽走了。
贺知意:“你男朋友没有陪你一起回来?”
温斯语在想其他的事,没看贺知意。贺知意把这句话打在手机上,递到他面前。
温斯语轻轻地蹙眉,拿过贺知意的手机,回复:谁?
[亨特·科瓦尔斯基]
[他是我的助理]
[我知道]
温斯语抬头看了贺知意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那你还问我?
[想听你亲口否认,顺便留个文字凭据。]
贺知意将手机收好,扶着温斯语的手臂,步下电梯,向他要证件去给他取票。
温斯语没给,自己取了票。
贺知意也没勉强他,独自去到了售票柜台。温斯语看他的口型,似乎是取票遇见了问题。
温斯语浑身绷紧。
他不知道贺知意想做什么,但知道自己没办法再跟贺知意待在一块儿。
温斯语趁着贺知意不注意,没进人群中,消失了。
贺知意转身没看见温斯语,并不意外。他提起手里的包,轻轻拨了拨上边挂着粉红铃铛小兔。
车厢里,贺知意接到了个电话。
是他的前助手埃里克,说梅奥邀请他会诊。
贺知意调整着座椅角度,有些卡住,左手按得发麻,换了只手,回:“你很清楚,我对医学相关没有任何兴趣。”
埃里克在电话那头语气激动:“boss,我知道你不想回手术台,至少你看一眼……”
温斯语站在车厢连接处。
贺知意挂断电话,收起手机,自然地拿过他手里的外套,挂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温斯语坐到贺知意调好的座椅上。
贺知意:“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包又落下了?”
温斯语没发现。
他回来是因为想起霍恩医生的邮件,贺知意三年没做过手术。他很清楚,是因为他。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至少在他死之前让贺知意放下那件事,重新回到他深爱的手术台。
温斯语:“贺知意。”
贺知意在摘手套,听见温斯语喊他,顿了顿,隔着商务舱宽阔的过道看过来:“温斯语。”
温斯语:“你要,做手术。”
他觉得自己说得不够有说服力,开始懊悔没有好好上口语课,费尽地大着舌头,又说:“你,喜欢,手术,不能,放弃。”
贺知意深深拧着眉,像是被戳中什么,问:“谁跟你说了什么?是埃里克吗?”
温斯语没想好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消息来源,只说:“我,知道,你,不做,手术。你,要做,贺知意。”
贺知意盯着温斯语的眼睛,看了会儿,表情忽然放松下来,笑了笑。
“温斯语,那你先告诉我,为什么取消了所有的画展?还把那么多钱都捐了出去。”
温斯语本就不灵活的舌头,现下更是动不了。
贺知意唇角轻勾,“嗯,看来我们都有秘密,不是吗?分手三年,总该有什么和从前不一样。”
温斯语没办法在贺知意探究的眼神里待太久,他低下头,慢慢躺回去,继续做小哑巴。
忘记问贺知意为什么也来雍城。
雍城的初雪还没未落,阴雨绵绵,湿漉漉的地面弄脏了贺知意和温斯语的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