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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头发被水的冲散开来,双手抱着双腿,蜷缩在一起,像回到母体的婴孩。
温斯语睁开眼睛,见到了和他一起沉入水底的[贺知意]。[贺知意]跟他道歉,说对不起,我爱你。
“可是你都不来看我,我每天都很想你,贺知意。”
温斯语在水里流泪,“我办了好多的画展,波士顿,纽约,旧金山,伦敦,爱丁堡,巴黎……你都没有来过。”
[贺知意]:“你是为了我才办那么多画展吗?”
“嗯,我怕你忘了找我,所以我好努力的画画,还有办画展,你一定会看到的…你看到了,为什么不来找我?贺知意,你一点都不想我。”
温斯语的眼泪比湖水更沉,一颗颗,没入湖底。
“好不容易,把你从镜子里边变出来了,你又走了,不要走呀贺知意。我不想你离开我。”
[贺知意]:“可是我不能伤害你。”
温斯语摇头,“你从来都没有伤害过我,贺知意,你不要这么讲。上次的在十字路口,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是你的错,你没有伤害我。”
[贺知意]:“可是我的存在就是在伤害你。”
温斯语没有明白,“什么意思,贺知意?”
“我的存在就是在伤害你,包括现在,我也在伤害你。”
[贺知意]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如水藻般美丽蓬松,漂浮在湖底的长发,“温斯语,往上游。”
“快点!温斯语,往上游!”
突然,温斯语抓住了脖颈,湖水仿佛一瞬间灌进了他的气管,尖锐滚烫,仿佛要将他刺穿。
温斯语在湖底不停挣扎,抬眼望着湖面。日光被湖水隔开,明明灭灭,层层涟漪将晃动的光斑吞噬,还有沉入湖底的温斯语。
温斯语闭上眼睛,身体忽然变得柔软,掐住脖颈的手松开,像被风吹向一侧的花茎,无力倾斜。
最后,温斯语被朋友拖上岸,在医院醒来。
他戴着氧气面罩,想要喊出贺知意的名字,却只有眼前模糊朦胧的光。他想问贺知意,如果存在就是在伤害他,贺知意为什么还会出现?
贺知意从来都不会伤害他。
贺知意不会伤害他。
温斯语意识恍惚,神志迷离,想到贺知意的好,贺知意给了他未来;贺知意告诉他生命很脆弱,要好好活下去。
“温斯语,我教过你怎么保护自己,我用了四年,每天都在教你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判定自身状态和病情发展。”
“仔细想想,温斯语。”
温斯语想起来了。
从医院醒来后,温斯语拿到了他的脑部ct和ri成像。
“脑瘤的生长压迫到了你的颞叶,导致出现了能对话的复杂视幻觉,包括冲动抑制,会让你做一些不应该做的事情,比如,走进车流,跳水却不往上游……很抱歉,这是跨胼胝体的蝴蝶型胶质弥漫瘤。”
“没有办法在不损害你的功能区情况下,进行全切。”
“真的很抱歉。”
温斯语问了圣彼得堡医生一个问题,“贺知意,假的,没有,想我。”
医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建议他去更大的医院,例如贺知意医生所在的波士顿,进行更多的治疗。
那是八月,夏天快结束的日子。
三年前的八月末,他离开了贺知意了,三年后,他即将离开这个世界。
三个月后,温斯语去了明尼苏达州罗切斯特,梅奥诊所,霍恩医生拿出了一张名片。
“贺知意。如果有谁能够为你的肿瘤动手术,那一定是贺医生。”
温斯语逃避,逃避了三个月,想要在人生最后的时间里和家人,还有偶然重逢的爱人度过,然后去瑞士做手术,死掉。
可是现在,又是初冬一月,一切都回到原点。
贺知意知道了,还有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用希望他活下来的炙热目光看他。
温斯语想死,现在就想死。
-
贺知意坐在床边,低着头,声音颤抖地问他:“你的第一次检查在八月份,为什么十一月才去梅奥?”
温斯语侧躺在床上,在怀恋那个春天。
贺知意伸出手,握住温斯语那样瘦,好想要碎裂的手腕,“为什么不找我?”
“是因为分手时我说的那句话吗?我说你一定会后悔,一定会忍不住回来找我?”
“就算你不来找我,应该找埃里克?告诉他,你生病了,如果我知道是你,我……”
贺知意低下头,声音哽咽又沙哑,“温斯语,对不起,那天在咖啡店的话,对不起,分手那天的话。”
他无力地扑到了床边,将脸埋在温斯语的侧脸和手臂之间,眼泪也沾湿上去。
“温斯语,不要死,我不会让你死。”
“我,贺知意,绝对不会让你死。”
分手的决心
病房里的灯关了。
贺知意在给温斯语擦身体, 温斯语不想他看,每晚都这样。
装满热水的盆放在床边的椅子上,贺知意弯腰拧着帕子, 水流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很是叮咚,叮叮咚咚, 将那一块的地面都打湿了。
温斯语听不见,只是躺在床上,还有些自暴自弃地闭了眼睛。
这不是贺知意第一次给温斯语擦身体、洗澡,多得是半夜动不了,被贺知意抱来抱去。
习惯性的, 贺知意准备将温斯语铺满后背的长发搂起来, 伸出去, 才发现长发已经剪掉了。
他亲手剪的。
放化疗极具侵入性,做对身体和心理的折磨,从来不是剪掉头发就能安慰自己没关系。
惊惧, 疼痛和对死亡的等待。
贺知意低着头,握着温斯语的手臂,为他擦洗。
要轻一点,再轻一点,只是握住温斯语的手腕,就会留下那样的淤青。像一盏脆弱的琉璃, 经不起触碰。
贺知意洗得心疼。
他捏着帕子,撑在温斯语的身旁,与其对视。
“温斯语, 三年前的我让你失望了。”
“三年后的我也太迟钝,让你一个人受了太多的苦。埋输液港的时候痛不痛?化疗会让骨头和肌肉都开始疼,晚上是不是睡得不好?躺在放疗舱里是不是很害怕?”
“都是我的错, 我被困在过去的痛苦里,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温斯语。”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做治疗,不会让你一个人回家。”
“我不会再让你失望,相信我,好不好?”
温斯语安静地看着他,仿佛小哑巴什么都没有听见。
贺知意对他笑了笑,小心地抱着温斯语翻身,挂着针剂,压不得,就将温斯语抱坐在自己怀里。
温斯语无力抗拒,轻飘飘地一片贴在贺知意的胸膛。
窗外树影摇晃,遮住天上那轮皎洁的月亮,月色一帧帧闪过,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洒满温斯语的肌肤。
贺知意垂眸看着温斯语单薄的脊椎,一节节,将白嫩的皮肤顶出骨头的痕迹,和一旁布满的淤青同样刺眼。
贺知意放下毛巾,换了不会伤害温斯语的手,一双大手轻轻地,爱怜地贴在他的后背。
“好多人爱你,温斯语,”贺知意贴着他的耳朵,“我最爱你。”
“温斯语,不要消失。”
温斯语听不见。
温斯语感受着贺知意剧烈沉重的心跳,闭上眼,眼泪顺着他的脸孔滑落,没入贺知意的肩膀。
-
体征稳定了,温斯语从icu转去普通病房。
他身上少了许多管线,人醒着,比前天昏迷中送进ri室做检查,看上去状态好了不少。
“息云…”
李悦和纪延立马从长椅起身,朝着温斯语正在移动中的病床走来。
二人这几天都没有离开,一直守在走廊外,面容憔悴,眼底满是乌青。他们追着病床,又不敢靠太近,有些手忙脚乱地拿出口罩戴上。
温斯语轻轻翻了个身,闭上眼。
贺知意跟在病床旁,对着他们摇头。
李悦和纪延无奈停在原地,身影越来越远,直到被推开后又合上的走廊双开门,彻底拒之门外。
温斯语没有住进上次的特诊楼层,而是从地下转去了住院部的独院小楼。
小楼是给像纪桉明这样的人物住的,但这医院只是贺知意就任董事会董事长的其中一所,他说了算。
贺知意的爷爷在上世纪就创办了家族私人慈善基金会,由此在全球收购、建立了多家医院,是一支极为庞大的顶级非盈利医疗集团。
所以,贺知意生来就是外科医生。
他曾有的傲慢狂妄都是天才的附属品,而现在,贺知意已经三年没有拿起过手术刀。
温斯语闭上眼,将脸侧着埋进枕头里。
安顿好后,护士过来,请他签字做胃镜。
温斯语下午吐了一次,呕吐物里的咖啡色渣很明显,血红蛋白又掉了,必须要做胃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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