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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了,我是受人之托才把你带在身边,”他抿了口茶汤,嘴边浮现起一个浅薄的笑,“否则,你以为我很想带上你吗?”
郁揽枫盯着那杯茶,好像很厌恶那个东西似的,又将视线移向茶杯触碰到的嘴唇——
这张嘴也让人讨厌。
“带在身边的意思是把我关在笼子里赶两天路,又把我关在地牢饿三天?容我问一句,那个人跟你有仇吗?”
“有啊,”祝云销答得毫不犹豫,“深仇大恨,所以你最好表现得乖一些,比如,我给什么,你吃什么。”
他话音刚落,小厮端着几碟子菜进来,快速布在桌上,一眼望去色香味俱全,但郁揽枫在看到一桌子绿油油的菜时,立刻嫌弃地别开脸。
“哇哦,真厉害,相当精准地挑中了我绝对不吃的东西,要我夸你吗?”
“这都要夸的话,你会在我身上浪费的口舌也太多了。”
祝云销轻飘飘放下茶杯,不再理睬他。
默然半晌,整间屋子几乎没有任何声音,祝云销用餐很安静,速度也不快。郁揽枫坐得发僵,他换了个姿势,盯仇人一样盯着桌上的饭菜。
他怀疑祝云销是故意的,这一大桌子菜偏偏没一个是他喜欢的。
这是要做什么?想要我吃饭,又要逼我吃我不爱吃的?
他带着烦闷的目光瞥向祝云销,那人正探出一小截舌尖试探汤的温度——他有些怕烫,舌头也很敏感。
说不定我可以把他的茶换成滚烫的。
郁揽枫漫不经心地拾起筷子,避开他最讨厌的那道菜,看了祝云销一眼,夹起了旁边第二讨厌的。
重现·家书长
祝云销没看他,这次不是装的,他看着天边的光彻底沉下去,吃到七分饱就放下筷子。
忽然,他闻到一股香,晃晃悠悠从楼底下飘上来,底下几个穿着黑袍的青年正将一团团花糕送进嘴巴,这些甜腻的小玩意儿本来该细嚼慢咽,却叫他们吃出了几分大快朵颐的感觉。
祝云销看了一会儿,头也不回道:“你不觉得你这样一直盯着人看不太合适吗?”
“你在跟我说话吗?”郁揽枫双手托腮,直视前方,他的前方只有祝云销,“我以为你在说自己呢。”
“我好歹不是只看着一个人。”
“看一群人,难道就合适了吗?”郁揽枫不以为意地垂下手臂,往前凑了点儿,“你看他们的眼神很特别。”
祝云销斜了他一眼:“没有想知道特别怎样的意思,但你如果敢说恶心之类的词——”
“像在看一群死人,”郁揽枫开朗地一拍手,“恶心这个词倒不错,我记着了。”
祝云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静,他不冷不热扯了下嘴角:“那你可想错了,死人不值得我多看。”
他话音刚落,门外由远而近传来咯噔咯噔的声音,不出三秒,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来人语速飞快:“来咯我的殿下,谢仲山已经关入府衙,没十天半个月出不来。”
祝云销给来人挪了个座:“用的什么罪名?”
观棠生撩起衣袍,一屁股坐下:“谎报案情?冲撞皇子?”
他话出一半,拿茶的手顿了顿,后知后觉瞅了眼祝云销的脸色。
“意思是想关就关了,根本没人问过为什么关他?”郁揽枫用筷子戳戳碗里的青菜,一脸嫌弃。
观棠生隔了半天,从喉咙里憋出一个字:“啊。”
“也是,谁会在意这种事,对吧殿下?”
这一声殿下叫得百转千回、阴阳怪气,祝云销没什么脸色,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观棠生坐不住了,支棱起身子:“就算对外言明谢仲山就是居心叵测,对侄女心怀不轨,被人中伤的也只会是那姑娘啊。”
郁揽枫没反驳,兴致勃勃地偏过头:“殿下,你觉得呢?”
祝云销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郁揽枫眉眼弯起:“没有哦,我什么都不想说,我只是觉得你会在意这个,我说出来的话你会不开心,你不开心,我就开心了。”
祝云销咯噔一声放下茶杯。
观棠生屏住呼吸,眼珠子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把屁股往外移了点儿,又移了点儿。
依照他对祝云销的了解,被人当面这么挑衅,他一定会发火,毕竟祝云销从来不是什么脾气很好的人。
果然,祝云销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终于要来了,要动手了吗?还是要拔剑了?
他飞速缩到墙角,将右手放在嘴边:“祝微昀,要冷静啊——”
祝云销一把甩开袖子!
“太子殿下交代过,别轻易生气啊——”观棠生撕心裂肺。
祝云销快步走到门口!
“生气伤肺又伤肝啊——”
祝云销朝着桌上一指:“都撤了。”
“万万不——”观棠生停顿几秒,紧闭的眼睛唰地一下睁开,他呆呆瞅着小厮麻溜收拾干净桌上的菜碟,迟疑了好久才发出一声,“啊?”
直到小厮都退出房间,那双左右来回转的眼睛才聚焦在一个定点。
沉默半晌,观棠生嗖地跳起来,飞奔到祝云销身前,捏着他的肩膀开始猛烈摇晃:“不管你是谁,马上从祝微昀身上下来、下来、下来!”
这是祝云销?是那个喝了口苦药就闹得整个皇宫没一处安宁的祝云销?是那个敢跟他皇帝老爹扯着嗓子大吼大叫的祝云销?
祝云销被晃得太阳穴突突跳,咬牙忍了几下,最后实在忍不住一巴掌抽开他的手:“你这一出远门就兴奋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看来我应该给观阁老提议,让你多出门游历,少回青城。”
原本还聒噪的人瞬间安静了,他用手指指祝云销又放下,又指指又放下,最后一声哀叹,痛心疾首地捶胸膛。
“我观棠生天生就该葡萄美酒夜光杯,当个踏踏实实的本分懒鬼,要不是你非要来,就这鸟不拉屎的地儿,我一辈子都不带沾边的,你还说这话!”
这话说得相当有道理,祝云销有点理亏,他不得不承认,今天火气莫名其妙的大,但也并非完全莫名其妙。
他朝身侧一瞟,然后迅速移开视线,速度相当快,毕竟谁也不想被揪着问“你怎么也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我”,但显然这一眼还是收慢了,那人闻着味儿就来了,笑眯眯地问:“你——”
“闭嘴,”祝云销干净利落地打断他,旋即朝观棠生伸出手,“把东西给我,你就可以去休息了。”
观棠生瞪圆眼看了他好一会儿:“什么东西?”
祝云销没吭声,把手又往上掂了掂。
观棠生装傻不成,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最后摸出一封温温的信,语气有点儿泛酸:“没意思,原本还想给你个惊喜,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有的人十八了还有兄长惦记着,我就不一样了,估计死外头了我家那老头都不知道,喏,还有这个。”
他从身上解下大氅,连同着信一起往祝云销的手臂上一搭,祝云销没留意,差点儿没接住,摩挲了几下才将大氅捞进怀里。
“大氅?你兄长以为我们去了北州吗?”郁揽枫的目光在大氅上停留了几秒,又挪到祝云销脸上。
他脸上带着实实在在嘲弄的笑意,祝云销也回了他一个微笑:“确实比不上你抗冻。”
说完,他冷冷收回目光,决定不再分给这个人一丁点儿情绪。
祝云销太清楚,越让他感受到情绪波动,他就会越高兴,这个人欠打起来真的有种能开天辟地的力量,能把坚冰变成熔岩,能把绵绵细雨变成电闪雷鸣。
但他又忍住了。
他为自己骄傲。
“明天就是小年了,这还是你第一次不在宫里过年,”观棠生的声音小了点儿,“陛下虽然嘴上不说,大抵也是希望你早些回去的。”
这句话被他斟酌了好一会儿,说完又觉直白,忙不迭再找补了一句:“像梅里这样的地方,明天多半有祭神仪式,要不要跟袁易提个醒?”
说完,他屏息凝神,竖着耳朵听答复。
他更想听的自然是前一句的答复,祝云销却听到了后一句的关键处。大昭从不祭神,也严禁百姓祭神,说到底,都是前朝覆灭遗留下来的教训。
前朝皇室信神,事事占卜问之,百姓效仿,食不果腹时剜肉祭神,边关告破时,军民将神符护于胸前,以血肉之躯抵御千军万马,伤亡又何止百万人。
是以大昭开国后,自上而下,无人再敢言神,但凡私自拜神被发现,一律严惩不贷。
身为皇子,祝云销对祭神一事向来不屑,然而他思忖片刻,仍是摇了头:“年后再说,信仰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前段时间又刚发生了那种事,先让他们过个好年吧。”
观棠生噎了一会儿,声音干巴巴的:“哦。”
祝云销眼里映着跳跃的火光,他看了会儿远处的灯火,直到看不见了,才堪堪收回目光:“解决完事情就回去,不回去还能去哪儿,过年,到底是得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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