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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处刑的囚犯无一例外都是重刑犯,死千次万次也不足为惜,他不解的是,死归死,处刑归处刑,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加入一些美化死亡的环节。
鲜花、丝绸、乐曲,这种粉饰死亡意义的东西不该出现在这样的仪式上。
对此,父皇回应他的只有一句话:“是威慑,也是鼓励。接触血腥,习惯生死,就算有朝一日世间动荡,最羸弱的人也能学会拿起武器。”
祝云销无法理解:“就算真的有这一天,拿起武器的也不该是他们,否则,要我们做什么?”
两人对峙良久,到最后也没能达成一致,闹得不欢而散。
“好啦,别揉了,越揉越皱。”
没等他回忆太多,祝聿安从他手里抢救出那张皱巴巴的手帕,“一烦就爱捏东西的习惯怎么还是没改过来?”
祝云销没东西捏了,就随手抓了一朵树枝上飘下的花,那可怜的小花已经奄奄一息,被他拨弄着花瓣更是脆弱得只剩一口气。
但忽然间,他手心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白光,原先蔫蔫的花儿竟然像是活了过来,花蕊、经络、花瓣迅速再生,甚至比开在枝头的花还要来得艳丽。
祝云销将花举过头顶对准太阳,闭着一只眼睛,透过花瓣往上瞧,浅淡的薄膜被经络支撑得饱含生机,让他的心情也好了不少:“都说是习惯了,哪有那么好改呢?”
“你越来越熟练了,”祝聿安瞧瞧那朵花,“现在除了花,还有什么?”
说到这个,祝云销明显来了兴致,当即挺直腰背:“花、草、树……昨天还救了只猫,也成功了,不过没多久就溜走了,今天没见到,不然肯定给你看看。”
他的语气有一丝遗憾,但很快又被兴奋取代:“我记得你有一只小青蛙,要不要——”
“不要,”祝聿安斩钉截铁地拒绝,“恕我无法想象死了三个月的青蛙忽然复活能有多么大的怨念。”
祝云销一阵乐,祝聿安等他笑完才敛了敛神色:“阿昀,你现在用这份能力用得娴熟是好事,但也需节制,母后说过,这终归是极其罕见之事,频繁使用难保不会对身体有什么伤害。”
祝云销脑子里顿时冒出了偏殿里那堆频繁更换的花草,祝聿安自然也想到了,思忖片刻后说:“我去给父皇说说看,让你平日里多练刀枪羽箭,硬本事也不能落下。”
这话说得有些没有底气,显然他曾经做过类似的事,只不过都失败了。
祝云销若无其事地耸耸肩:“没事儿,我现在可以把整个房间的花都救活,以后说不定就能救一屋子人,这不才有点儿救世主的样子吗?硬本事也没松懈,改天兄长来验验就知——哎!”
太子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截断他的话,祝云销耸起的肩头瞬间摆正了,坐得直挺挺的,犹如玉枝。
祝聿安看了他一会儿才起身,掸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刚不是还说不喜欢这个称呼吗?”
祝云销乖乖不吭声。
“今日我就是来看看你,这几日若是想躲着父皇,就来东宫练箭吧,被骂了我替你扛着。”
他话音刚落,还没等祝云销回话,几个宦官急匆匆从长廊另一头小跑过来,隔得老远就听见一连串的“不好啦不好啦”。
太子向来反感礼数不周之人,宦官的声音本来就尖,这一声又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听得祝聿安不悦地皱起眉。
祝云销轻咳几声,在祝聿安开口前抢先一步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太子殿下、三殿下,大事不好啊,”为首的那位气喘吁吁,连额上的汗都来不及擦,“黑豹、黑豹它死了!”
黑豹死了不稀奇。
但半个时辰前还在处刑仪式上活蹦乱跳的黑豹死了,这就很稀奇了。
祝云销前脚刚踏进驯兽所就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挡在牢笼前的人。
此人未着明黄暗绣,只一身玄衣披了件大氅,看得出并非奢侈淫靡之人。他声音很沉,却没有责怪的意思:“见了父皇也不拜礼,祝微昀,你的礼数呢?”
周围杵着一圈儿太监,个个与世无争似的将头埋得极低,毕竟旁人在侧,祝云销老老实实行了礼才上前。
“父皇为何在这儿?”
“处刑仪式刚结束就死了条畜生,朕自然担心皇儿的安危。”
祝云销完全不信:“担心我,但人在这儿?”
祝晟遣散宦官,转过身来,一本正经:“人在这儿,心在你那儿。”
“骗子。”祝云销说。
祝晟眉棱高耸,挺眉凹目,浑身气度比起皇帝更像是将领,他瞅了祝云销几秒,忽然笑了:“有你这么跟老子说话的吗?”
“那我不说了。”祝云销真就不跟他说话了,蹲在黑豹跟前,问旁边侍立的仵作,“怎么死的?”
“这……”仵作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偷偷看了眼陛下的神色,很快又埋头,“回殿下,属下才疏学浅,不知。”
“你干的吧?”祝云销眼尾一斜,语气相当笃定。
“回殿下,不知。”祝晟学着仵作的口吻。
仵作听在耳朵里,一声不敢吭,不一会儿就在太子默许的目光中,寻了个借口悄默声溜走了。
没了仵作,祝云销就兼任起仵作来,先是掀开黑豹的眼皮,又摸了摸它湿漉漉的胸口,浓密的皮毛被鲜血洇湿得厉害,毫无疑问是被一剑穿心。
祝云销屏息,掏出手帕将每根指头都擦干净。
“怎么样?看出什么了?“祝晟饶有兴趣地问着,又对笼子边不进来的太子努努嘴,“你不来看看?”
祝聿安后退了一点儿,脸上和煦笑容不减:“内阁有要事,儿臣就先告退了。”
说完,风似的就不见了踪影,这一来二去,走了一堆人,祝晟满脸遗憾,也蹲到祝云销身边:“哎,可惜了。”
祝云销不知道他在可惜什么,但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索性在祝晟的注视下,缓缓将手搭在黑豹的脑门上。
那层皮毛没有想象中那么厚实,薄薄的,有些发凉。他微垂眼眸,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一丝犹豫。
黑豹和普通的花花草草、小动物不一样,光是体型就要大得多,近乎于人,万一失败了,就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挽回了。
“怕什么,试试。”祝晟适时催促了一声。
可现在本就没有别的办法。
祝云销心一横,手心凝聚出一道白光,跟触碰花瓣时如出一辙,先是聚集在黑豹的额间,旋即骇浪般扫荡过整个牢笼,光晕持续了约莫三息才逐渐消散。
如果是一只兔子,此刻一定已经活蹦乱跳了,然而,黑豹没有任何变化,无鼻息,无心跳,没有丝毫起死回生的迹象——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祝云销眉头一皱,正想再试一次,祝晟突然捏住他的手腕,眼睛发亮地盯着黑豹心口:“看。”
只见那个原本连血液都干涸了的心口,忽然开始微妙地耸动,像是埋藏在土层之下的根茎,先开始极其缓慢,而后生长的速度一发不可收拾。
血口里的经脉就正在以这样极其迅猛的速度修复着,若是倾耳去听,甚至能听见血肉滋滋生长的声音,毛发上的血迹变成血水,润雨似的渗透进皮囊,融入从死寂、到微弱、再到平稳的心脏。
不一会儿,黑豹从喉间发出呼呼的声音,光亮的皮毛紧贴着祝云销的手心蹭来蹭去,甚至还在地上打了个滚。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在地上打滚,实在叫人慎得慌,罪魁祸首小幅度地往祝云销身后躲了躲。
“你还没告诉我,是不是你干的?”祝云销揉了几下黑豹的头,刚想站起来就被黑豹蹭了小腿,只好又蹲下。
“是啊,”祝晟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差点儿给我咬死。”
“你就搁这儿等着我救呢?要是救不活怎么办?”
“能怎么办,牵条活的骗骗你呗。”
祝云销忽然扭头,眯起眼睛问:“你是不是想长生不老?”
祝晟表情和语气都有点儿迷茫:“什么?”
“你是不是想等你快不行的时候,让我救你?把我当灵丹妙药?”
祝云销恍然大悟般跳到一旁,这次连黑豹撒娇也不管用了,他万分谨慎地后退几步,“我可告诉你啊,这玩意儿只能用一次,而且还不知道对人用会有什么后果,你死了这条心吧!”
祝晟又迷茫地瞅他片刻,旋即真心实意地问:“你能救活,又不是把人变年轻,我活到一百岁被你救活的意义在哪儿啊?喘几口气骂你几句然后再嘎嘣一下死掉?”
祝云销哼了一声,嘀咕道:“谁知道你怎么想的。”
“又在那儿哼哼,越来越没大没小,”祝晟拍拍袖子上的灰,灰拍掉了,但血迹拍不掉,他也不管,推着祝云销就往外赶,“快走快走,再待下去等它认出是谁先前捅了它,我可就危险了。”
光未瞑·议会
出去时,驯兽所外头的光已经不如进来前那么刺目,但眼睛还没适应,显得天蓝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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