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页
谁知祝云销只是挑起眉头,竟笑了一下:“不凭什么。”
他的声音平静而冰凉,仿佛江洄的痛苦在他眼里犹如不值一提的浮萍,江洄像是刚刚才认识他那样,半是不可置信,半是滔天怒火,往后踉跄了一步。
祝云销垂眸扫了他最后一眼,又望向江洇:“乖乖待在这里,不要踏出房间半步,有什么需要的派人来告诉我。”
江洄用被子裹住江洇,狠狠瞪着祝云销的背影,咬牙切齿道:“不需要你假惺惺!”
祝云销没再说话,转身踏出房门。
门关上的刹那,里屋传来江洄再也控制不住的嘶吼,像是刚刚看到希望又被一脚踹下悬崖的小兽,绝望得无法放声大哭,只能用尽全力发出一声又一声哀鸣。
祝云销肩膀一松,轻轻靠在门上,极力压制着胸腔的起伏。
这样就可以了。
他无意识地摊开手心,那里不知什么时候被扣破了,泛着一点灼眼的红。他又发了会儿呆,慢慢抬起头,对上郁揽枫的视线。
郁揽枫黑发微卷,眉眼像刀裁,薄唇殷红。他闲散地倚在楼梯边,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对祝云销轻快地笑道:“走吗?殿下。”
祝云销嗯了一声,同他并肩而行。
郁揽枫的好奇心总是很重,前世如此,如今更盛。祝云销以前总觉得,如果有一天郁揽枫的好奇心被消磨干净了,这世界上再也没有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了,这个人十有八九会直接撂挑子不干,神清气爽地撒手人寰。
哪怕郁揽枫此刻安安静静走在旁边,祝云销也敏锐地感觉到他的兴奋。这个人看似难懂,实则所有情绪都写在了脸上,没有丝毫掩饰的意思,只不过大多数时候他的兴奋点与常人不同,叫人难以揣摩他是不是装的。
可这一次郁揽枫很能忍,忍到祝云销都去了一趟衙门,亲自嘱咐完巡逻的士兵在排查时要注意的事项后,他依旧保持着活力满满又隐忍不发的状态,雀跃地跟在祝云销屁股后边儿,没有任何一句不满。
“你这样怪瘆人的。”祝云销路过卖糖葫芦的大婶时停下来,取下一根透亮饱满的糖葫芦,往旁边送了送。
“怎么突然想到买这个,”郁揽枫伸手就去拿,结果手在半空中一滞,狐疑地打量祝云销,“怎么,‘他’爱吃?”
大婶接银子的手一顿,登时竖起耳朵。
祝云销假装没感受到那些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视线,他已经磨练出了这样的脸皮,绝不可能再输给郁揽枫。
“看你喜欢,刚刚买的时候不就一直在盯着看,我不希望你回去后诽谤我虐待你不给你东西吃。”
“好吧,看在你很关心我的份上,我原谅你了,”郁揽枫心情不错,脆生生咬下一口,语气也甜丝丝的,“可他现在一定恨死你了。”
祝云销知道郁揽枫一向喜欢突然转变话题,适应良好,晓得郁揽枫这句话问的是江洄,然而听在别人耳里就不一样了。
“······”
大婶找钱的手又是一顿,显然将这个“他”跟前面的“他”联系到了一起,表情十分精彩,瞧着祝云销的眼神简直像在瞧一个负心汉,可祝云销实在不像是会沾花惹草的浪荡子,她很快又把鄙夷的目光投向郁揽枫。
生得又艳又戾,说出的话却没羞没躁,非常契合成功勾搭上贵公子的妖艳形象。
周围的氛围越来越奇怪,祝云销自认修炼脸皮是一回事,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叫薄情郎君又是另一回事,他也不等着大婶找钱了,又拿了一串糖葫芦,攥着郁揽枫的手腕就往客栈走。
“怎么突然这么热情?我都不好意思了。”郁揽枫被拽得一个踉跄,脸上却笑得越□□荡,比起祝云销的刻意无视,他是真的完全不在意旁人的视线,笑眯眯地盯着祝云销的半张侧脸。
“我也没说不跟着你啊,怎么这么凶,好啦好啦快放开,我的手腕要被你捏断了,想捏的话捏我的手好不好?手比较长,还有五根,随便你捏。”
祝云销本以为郁揽枫是真的不知道他刚刚的话叫人误会了,可这么一听,这人就算说的时候没察觉,现在肯定已经感觉到了。
祝云销二话不说,冷着脸将他手一甩,郁揽枫迅速往前快走几步,旋即黑靴一斜,稳稳踩在青砖上,回头笑了:“生气了?”
祝云销冲前头抬抬下巴:“进去。”
“这多不好意思,大庭广众之下把我带进客栈,又不怕被误会了?”
“去后院,”祝云销冷声命令,“病人的家属今晚要来聚一聚,不好推辞。”
“是不好推辞,还是不想推辞?你难道不是想借着这个机会给他们也打上印记吗?”
话果然还是绕回了这里。
郁揽枫感兴趣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会刨根问底。祝云销不偏不倚对上郁揽枫好奇的目光:“是又如何。”
“不如何。”郁揽枫回答得很快,漂亮的眉眼微微弯起,说不出是审视更多还是好奇更多,“可之后若是被他们发现你利用他们的善意,他们可是会更恨你哦——比你直接杀死他们还要恨你。”
祝云销轻嗤一声,挥袖掠过他身边:“我若是在意这个,就不会来这里了。”
郁揽枫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祝云销的背影,没立即追上去,扬高了语调:“刚刚我就想问了,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印记的事告诉那个小朋友呢?”
“你在梅里也没有挨家挨户询问过他们的意见吧,不是也给他们打上印记了吗?说明这并不需要对方知情,完全就是画蛇添足,除非——”
郁揽枫将声音刻意拉长。
祝云销脚步滞缓,略微偏过一点头:“除非什么?”
“除非你的目的就是想要他们恨你。”
祝云销沉默片刻。
正值暮色,因着聚餐,伙计们都在后厨帮忙,客栈一层没别人,安静得连雪水滴在窗檐的声音都听得到。
“我为什么要他们恨我?”祝云销旋身,反问道。
郁揽枫直勾勾看了祝云销一会儿,他瞳仁漆黑,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看时非常类似于大漠野兽攻击前的蓄力,冰冷又暗藏杀机,让人从心底里发毛。
可郁揽枫忽然一笑,直接打破了逐渐僵持起来的氛围:“我决定啦!我不要恨你,也不要讨厌你了。”
他说得很大声,跟在宣告一个重大讯息似的,神情格外郑重。
祝云销蹙眉,无意识间松了松僵直的手臂:“这又是哪一出?”
“很难理解吗?我说我不要继续讨厌你了,”郁揽枫抄起手,下巴略微上扬,“我才不要跟别人一样呢。”
祝云销顿觉无语:“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要他们讨厌我了?”
“事实就是如此嘛,”郁揽枫撅起嘴,振振有词,“一旦那个小朋友把真相告诉他们,你就是他们共同的敌人,无论之后他们身上发生什么,只要想报复,绝对会第一个报复到你身上,毕竟按照你的话来说,你可是能轻而易举取走他们性命的啊,恐惧、憎恶,都系于你一身,不恨你恨谁?”
祝云销没立即说话,而是瞧着郁揽枫的脑袋,似乎在想用什么方式能快速把这颗好使但不合时宜好使的脑袋拧下来。
郁揽枫的手指在脑袋上点了点:“至于你为什么做这种于自己百害无一利的事,我暂时没想到,可是我就喜欢你被所有人仇恨的样子——”
“所以,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要把你撕碎,放心,我会给你收尸的。”
生死门·醉酒
祝云销的目光在那张雀跃的脸上逗留了一会儿, 也懒得再反驳了,反问道:“听这意思,你是已经想要活下去了啊。”
“哈?”郁揽枫的眼睛一点点睁大,旋即不可置信地大叫一声, “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想替我收尸的话, 不管怎么说都要死在我之后吧?”祝云销随意地对郁揽枫招招手, “好了,过来帮忙。”
郁揽枫还想要辩驳,但祝云销摆明不想就这个话题深聊,转身走进后院。那里已经聚集了十几号人,个个忙东忙西,有衙役有普通百姓,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家中都有人得了病。
江都贫富悬殊, 不是谁得了病都能买到药的, 更别说专门送进医馆救治,谁知病着病着,柳暗花明又一村, 医馆说修就修了, 药草说来就来了, 短短一日, 整个江都已经广为流传有关祝云销的美名。
祝云销不是不知道, 但他更知道的是, 在不久之后,等江洄反应过来了, 此时所有美名都会变成骂名。
“哥哥,给。”
一只小手从下方递过来一根糖葫芦。祝云销垂头对上一张稚嫩的脸蛋,他半蹲下身, 笑了笑:“谢谢,不过我已经吃过了,你吃吧。”
小姑娘没有收回手,声音软乎乎的:“我刚刚看到哥哥买了两串糖葫芦,都被别人吃了。”
“别人”嘴里正含着半颗糖球,闻言左看右看,最后缓缓指向自己:“嗯?你说的是我吗?”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