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页
“罢了,许卿爱民,思虑周全也是好事。”祝晟淡淡地撂下一句话。
可对于如何惩治祝云销,他却闭口不提。
许文骢一颗心逐渐落尽冰潭子里,离开宫殿时,整个人走路都还是飘的,脚下一歪险些跌到,关键之时,宋远山搀了他一把,又容色复杂地将手甩开。
“许文骢,你今日莫不是犯了失心疯?陛下当前,也敢说那样的话。”
许文骢心思烦乱,眼下周围无旁人,他便也不端以往那副君子模样:“我倒是希望犯失心疯的人是我,不是旁人。”
宋远山只觉得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当即离得远了几步:“我道你是假君子,没想到你是真不要命,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我提醒着你,等殿下回来,你莫要再提问罪之事,几个平民老百姓,死了就死了,你管他是不是真的,管他是什么缘由,你若为他们搭上自己的命,我倒是羞得与你相识一场。”
许文骢骤然停住脚步。
宋远山走了几步转过头,见他不动了,蹙眉道:“你做甚?”
“就是因为有你们这帮人······”许文骢喃喃道。
宋远山听清了,顿时不爽:“你说什么?!”
“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不把人命当命的人,天下寒门万万千,才会永无出头之日。正如你所说,几个平民罢了,杀了就杀了,可若没人为他们主持公道,你我头上这顶乌纱帽,戴着又有何意义!”
宋远山最厌恶许文骢这幅嘴脸,当即拉起衣袍,在上面猛拍两下,像要把刚刚沾上的晦气全都拍掉:“好,好啊!就你清高,就你众人皆醉你独醒,老子好心提醒你,你在这儿跟我呛声?那咱们就走着瞧,看是我这顶乌纱帽先掉,还是你的脑袋先掉!”
说罢,宋远山挥袖而走,再不回头。许文骢深吸几口气,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高挺华丽的殿堂。
然而谁也没料到,祝云销的答复很快从边州传了回来。
只有两个字:不归。
附带着的还有一枚东宫玉令,见此令如见东宫。
内阁的密函本是暗送,可不知怎的,闹得人尽皆知。三皇子抗旨不归、漠视朝廷,此般言论以异样的速度传遍各州。
报信的边州知县第二日便失了踪迹,与他交好的富商同样人间蒸发。唯一见过他们的人说,曾在衙门附近发现过三皇子的身影。
事态疯狂发酵,街边孩童传唱的歌谣已换了新词——
“三皇子,祝云销,马蹄踏过百姓桥。桥下骨,桥上笑,银刃一挥血染袍。老臣新将不敢言,殿前叩首命如草。天不报,地不报,只盼小儿莫长高。”
郁揽枫蹲在小孩儿面前,手里拿着一串糖人,在他面前摇摇晃晃,笑得甜蜜:“你唱得好难听呀,再唱,我就把你的小嘴巴撕烂哦。”
这小孩儿本是一群孩子里唱得最大声的,这会儿被抢了糖,又被说唱得难听,哇的一声就哭出来:“哇啊啊啊啊——你欺负小孩儿,你、你、你跟他是一伙的!”
小孩人以为自己骂出了最脏的话,都已经准备好被暴揍一顿了,死死捂住头。
谁知郁揽枫突然眼前一亮,漂亮的眼睛眨巴眨巴,把糖人递过去了点儿,又在他想抢时把手一收,兴致勃勃地晃了晃:“你怎么知道?这都能看出来啊?没想到你这小朋友很有眼力见嘛,你跟我讲讲呗,你怎么看出来的?”
生死门·弃子
小孩儿哪见过这么莫名其妙的人, 又怂又怕,忽然瞥到一靠墙而立的白衣男子,想也不想就冲他发出求救的信号。
“哥哥救我!”
“你叫他?”
郁揽枫两根手指将糖人转得飞起,紧接着露出一抹神秘的笑:“你知道他是谁吗?”
小孩儿哪里知道, 只觉那人面容姣好, 气度清贵, 看着就像好人,果不其然,在孩童灼热的注视下,祝云销慢慢起身走过来。
“行了,欺负小孩儿算怎么一回事,该走了。”祝云销道。
郁揽枫挑起眉眼,拍拍衣摆站起来:“我欺负他?分明是他欺负你在先, 我给你打抱不平, 你还这般讲我,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还没等孩童反应过来,那根糖人被强行塞回他手里, 郁揽枫冲他露出一个假惺惺的笑:“以后再叫哥哥听见你唱这种曲儿, 哥哥就真的说到做到了哦。”
小孩儿慌忙捂住嘴巴, 匆匆扫他们一眼, 屁颠屁颠地跑远了。
祝云销见他跑进人潮才拽着郁揽枫的小臂, 朝人少的反方向走去, 路边的人原本还在各做各事,不知是谁先发现了他们, 顿时噤声,既不敢一哄而散,也不敢久久待在原地。
祝云销无视周围异样, 对郁揽枫道:“我有没有说过不要乱跑?”
郁揽枫向来有他的道理:“说过呀,可是殿下,你知道为什么驯兽要拿铁链子和铁鞭吗?因为光说是没用的,你不牵着我,我当然很可能会走丢啦。”
祝云销叹息:“当人不好吗,非要当兽?”
“兽可比人可爱多了,不会听风就是雨,只会看谁对自己好,看自己喜欢谁,忠诚又听话,不比人强多了?”
郁揽枫说罢,抬起手臂,祝云销的手也跟着他往上,郁揽枫心情大好,眉梢都带着笑意,反手握住祝云销的手,愉快地晃来晃去。
祝云销从记事以来就没做过这么幼稚的事,起码没当众做过,哪怕知道自己现在风评不佳,毫无口碑可言,但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强行将郁揽枫的手压了下去,警告他道:“你适可而止啊。”
“才不要。”郁揽枫嘟嘟囔囔,“你都要被杀死了,我再适可而止,之后只能抱着你的尸体玩儿了,有没有全尸还不一定呢——对了,我有没有全尸呀?”
这燕国地图起码叠了有两层,祝云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不由觉得好笑。
原本还以为郁揽枫已经不纠结自己和前世的自己有什么区别了,没想到这人哪里是不纠结,心里惦记这事儿不知道惦记了多久,只怕是时时刻刻都在计较。
祝云销有意逗他:“我说了多没意思,你也没告诉我你想起了多少啊,不如我们交换一下情报?”
“那还是免了。”郁揽枫假笑,“好不容易有一个可以瞒着你的东西,我看上去像是那种会把底牌完全交出去的笨蛋吗?”
祝云销打量他一眼,认真道:“像啊。”
郁揽枫一噎,冷哼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那个‘我’死的样子没有很难看吧,看你的反应就知道了,否则金枝玉叶的皇子殿下怎么下得去嘴,又怎么会那么舒服。”
这次轮到祝云销疑惑了:“你从哪里看出来我很舒服?”
郁揽枫犟嘴:“难道不是吗?”
他声音扬得极高,大有祝云销否认他就要说出更惊世骇俗的话的意思。
祝云销一巴掌糊上他的脸,把他的脸转回正前方:“实话告诉你,你死得很惨,七窍流血、经脉崩裂,连个人样都看不出来。”
郁揽枫哦了一声,瞅瞅地面,没一会儿又瞅瞅祝云销:“你对着一张这么难看的脸还能享受,说明你真的很爱我啊。”
有时候祝云销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郁揽枫的话,他只有一张嘴,但郁揽枫每次的话语里诡异的点太多,先回哪个,都显得像是把另一个点的诡异程度拉低了。
不过这次郁揽枫不等他回应,沉默了几秒,忽然又开口了:“真的很难看吗?”
“嗯?”祝云销看他。
“真的很难看?”郁揽枫难得蹙起眉头,直勾勾盯着祝云销的眼睛,“说实话,骗我的话我会知道的。”
祝云销也盯了他三秒,然后挪开视线:“也还行吧,看习惯了就好了。”
郁揽枫僵在原地,如五雷轰顶,他一把将祝云销拽回来,咬牙切齿地问:“你骗我的吧?”
祝云销本来想呛他一句,这么在意就控制我问不就得了,但看着郁揽枫的眼神,祝云销莫名将这话憋了回去,因为郁揽枫好像真的很在意这个问题。
于是话到嘴边,祝云销换了说辞:“谁死的样子能好看?这么在意就不要随便去死。”
郁揽枫彻底呆住了,半天都没回过神,也就是他愣神这么一会儿,几名男子冲到两人跟前,大喝一声:“站住!”
祝云销循声望去。
只见几人身着长袍,个个清瘦却脊背笔挺,祝云销想过会有人找上门来,但没想到最先找他的会是操笔杆子的文人。
为首者大步上前,长袖一挥,先礼后兵:“草民见过三殿下,我等皆是望柳书院学子,几名同窗身染瘟疫,进入救济堂已过五日,敢问殿下,他们如今如何了?”
祝云销扫他一眼,淡淡道:“救济堂内病人众多,你同窗近况,我如何得知?”
为首者厉声道:“殿下不知,我知!”
他这一声喝得响亮,原本只是悄悄关注着的人都不由得被吸引过来,只见他手上一抖,哗地一声亮出一封长信:“诸位父老乡亲们,此信是我同窗好友于救济堂内拼死寄出来的!边州瘟疫不假,但此瘟疫不会要了人命,要人命的就是这位三殿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