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励啊······”郁揽枫忽然安静下来，脸上的笑容也变浅了，一根手指在脸上点了点，他思忖片刻，啪地将手一拍，“还没想好，不过肯定是世界上最棒的奖励！”

    祝云销瞧他一眼：“我可没答应你这个。”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祝云销还是认认真真地找了起来。

    人一旦对自己的结局有了预知，剩下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既定的轨道上前进，在这条注定通往死亡的路上，任何一点点鲜活都变得弥足珍贵起来。

    祝云销到底还是比郁揽枫熟悉青城，何况这个提出游戏的人根本就没有认真找，时不时就窜到祝云销身边来回晃悠，最后祝云销没有悬念地先郁揽枫一步找好了地方。

    “走吧。”

    祝云销站在一条满是泥泞的路口前，冲前方抬抬下巴。

    郁揽枫顺着望去，入眼的是一片茂密的树林，一眼看不到尽头。

    “我好紧张。”郁揽枫舔舔嘴唇，双颊微红。月亮还没彻底出来，唯一的光源来自周围的流萤，将他的脸上也映出碎光。

    祝云销莫名其妙：“紧张什么？”

    “你看啊，静谧的夜晚、幽深的树林、浪漫的小路、微弱的萤火·······”郁揽枫说着说着，脸上更红，竟然有些害羞地看向祝云销，“而且只有你跟我站在这里耶。”

    “只有我们两个在这里，是因为其他人都——”

    “你不会是想要跟我在这里成婚吧？”郁揽枫捂住脸，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盯着祝云销，睫毛扑闪了两下，“这样我们死后还可以冥婚，相当于成婚两次！啊！”

    祝云销一脚踹在他腰上，旋即麻溜地捏起他的脖子，压着他往前：“还想看月亮就赶紧走。”

    郁揽枫难得没有挣扎，乖乖地任祝云销摆弄，一边看着周围不断变化的景色，一边好奇地问：“那棵树是什么树？怎么那么高？”

    “不知道。”

    “这地上怎么这么软？我感觉要陷下去了！”

    “附近有溪流，你是不是太夸张了点儿？”

    “你睫毛上有萤火，快要掉进去了。”

    祝云销脚步顿了顿，眨了下眼睛，哪有什么萤火，他随即便看向正笑得开心的那人：“你脸上也有，要不要我给你扇下来？”

    “好啊。”郁揽枫非常自然地把脸贴过去。

    祝云销看着他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郁揽枫不再是那副鬼气森森的样子，虽仍是乌发白肤，可脸上却比之以往多了些许血色，眉眼上翘，俊俏又鲜活。

    鲜活这个词竟也有一天能用到郁揽枫身上。

    祝云销难免有些恍惚，多看了他几眼，可再看下去就会被发现了，于是在郁揽枫生疑前，祝云销将他的脸轻轻推回去：“傻子。”

    “又骂我，难道我说得不对？”

    郁揽枫笑着捏住祝云销的手，刚想凑近些，只见祝云销停下脚步：“抬头，到了。”

    郁揽枫顺势看去，十步开外便是一方清潭，如玉镜般澄澈，四处无杂树遮蔽，纯粹的宽阔。

    “于无声处起惊雷，于方寸间见天地辽阔。”郁揽枫念出潭边木板上的两行字，“这是什么意思？”

    祝云销瞥了那木板一眼，拉着郁揽枫又走近些：“美就行了，不需要什么意思。”

    “可是月亮还没出来呢，我们说说话吧。”郁揽枫摘下外袍，铺在地上，在上面拍了拍，“快来快来。”

    祝云销坐下去，双手随意环住膝盖：“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郁揽枫乖乖歪着脑袋：“这可就多了，比如，你觉得这个世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不能聊点儿轻松点的事儿吗？”

    “那你想不想跟我成婚啊？”

    “因为那种能力来得太快，”祝云销迅速道，“王朝更替尚需时间，何况是这种逆天之变，谁都来不及反应，而背后操纵这一切的那个人，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郁揽枫撅起嘴，拉长声音：“哦——”

    许久过去，郁揽枫都没出声，似乎被伤透了心。

    祝云销明知他在装，但还是转过头：“郁令殊，月亮马上出来了，你不是想看吗？”

    “你说，假设生死门真的是一扇门，如果将门摧毁掉，那被关进去的人还有没有重新活过来的可能性呢？”郁揽枫托着一边腮帮子，漆黑的眼睛幽幽望着祝云销，“你也想过这一点吧？”

    祝云销神色微微一变：“······别离我这么近。”

    郁揽枫几乎是紧贴着他的胳膊，无辜地眨眨眼：“因为别的地方都坐不下了嘛，所以只能坐在你身边咯。”

    祝云销不确定他是不是在一语双关，脊背微不可查地紧绷起来。

    “如果你发现有办法可以复活被你杀死的人，你一定会去做吧？如果代价还是你自己的命，你就更要去做了，你就是这样的人。”

    祝云销喉结一动，手指蜷缩：“你控制了我？”

    “没有哦。”郁揽枫答得很轻巧，脸上还带着笑，眼眸泛起的光随着潭面的碎光而微微摇曳，“我啊，是真的做好了准备要跟你一起去死的，但我一点都不想用我的命救那些人，你想用死换他们的命，那我呢？我怎么办？”

    郁揽枫的语气并不委屈，就只是单纯想要一个答案。

    祝云销却觉得嗓子涩得发紧，他别过头，低声说了句：“我知道。”

    “你知道？”郁揽枫疑惑。

    祝云销抬起头，注视天空逐渐变薄的浮云。

    正如郁揽枫所说，他也想过，如果生死门是一扇门，一旦持有门的人死亡，那么被门困住的亡魂是否就有重返人间的机会？

    就像那些制造天灾的人，只要杀死他们，天灾就会消失，生死门亦该同理。

    祝云销早就不在意生死，唯一的顾虑只在郁揽枫。

    郁揽枫多次说过无所谓生死，但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祝云销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用“其实郁揽枫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命”这种话来麻痹自己。

    那是个活生生的人。

    而且是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活下去的人。

    生死门·向生

    “不准在心里偷偷说我坏话。”郁揽枫一脸幽怨地探过身, 整个人都快要倒在祝允销身上。

    祝云销摇头：“我没有。”

    “明明就有！”郁揽枫喊道，“你现在的表情分明就是在说‘这人真麻烦，得赶紧把他甩掉’！”

    说完，他将头往旁边一扭, 瞪着那些细碎的萤火, 伸手乱抓了一把——当然什么都没抓到。

    祝云销：“有什么气别冲人家撒, 你方才还说它们好看。”

    郁揽枫冷哼：“好看有什么用，净惹人生气。”

    祝云销在他身侧，这会儿也不知道是在看天空，还是在看萤火，郁揽枫只能听见他的声音，轻飘飘的，风似的传进耳朵里：“我没把你当作麻烦, 也不会替你做决定。”

    郁揽枫的耳朵动了动, 人也往回侧了点儿。

    “等解除了共生，你想跟着我去死，我也不拦着。”

    郁揽枫瞬间不满, 唰地转过头, 迎面就被一根手指抵住额头。

    祝云销指尖稍稍用力, 一字一句道：“不准有异议。”

    郁揽枫哈的一声笑出来：“哇哦！”

    祝云销手顺势下滑, 捏住他的脸颊, 晃了几下：“别不识好歹, 我是怕你死了还缠着我问为什么非要拉着你一起救别人，让我死后都不得安宁。”

    “你就没想过, 等你和我死了，那些人就算活过来也很可能会斗得你死我活，”郁揽枫嘟起的嘴一张一合, 跟吐息的小鱼似的，“不过是把发生过的事重演一遍，有必要吗？”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祝云销捏着郁揽枫的脸颊，只觉这人的脸跟没肉似的，他又往里捏了捏：“我能做的只有这些，难不成我还是他们爹娘，指望我教他们如何好好相处吗？”

    “那你想吗？”郁揽枫嘟嘟囔囔。

    祝云销手上一顿，旋即便把手一松：“我不做这种没意义的思考。”

    “那就是想了。”郁揽枫意犹未尽地摸摸脸蛋，幽幽道，“如果让他们的记忆都消失，再接受教化，是不是就有可能改变历史了？”

    这个可能性像是一颗火星，噼啪一声溅在祝云销心头。

    若那里是死水一潭，任凭火星如何跳跃，都无法生出丝毫波澜，可那里压着的，分明是沉积数日的疼痛，只稍稍一灼，蒙在外头的冰膜便撕开一道口，四周坚冰将那裂口越扯越大，最后发出滋拉一声响，露出血淋淋的渊洞。

    祝云销无意识躬起身子，压着呼吸，尽量平静地道：“历史无法改变，就算没有那种力量，也会出现新的东西，引导他们再次踏上这条路。”

    郁揽枫却像是听不懂话一样，直勾勾盯着祝云销：“你想试试吗？”

    “……”

    祝云销断然：“这是不可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