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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门·前路
祝云销被揉得眯起眼, 有些舒服,不想动,只懒懒地说了句:“我又不是被胁迫的,怎的把我说得这样可怜。”
祝云销习惯将话说得轻巧, 像是心里半点波动也无。
可他真的能做到全然不在乎吗?
从出生起便是万众瞩目的救世主, 没有人不期盼他的到来, 没有人不期待他的成长,所有人都在期待他拯救世间于水火之中,而现在,那些灼热的期望尽数化作不解、困惑、震怒。
嗜杀暴虐、冷血无情,各种流言铺天盖地。
谁都想问他一句为什么,问他怎么会走到这一步,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可这往往比直截了当的抨击更让人难以接受。
“是啊, 你、自、愿。”
郁揽枫捏住他鼻尖,一直不松开,直到祝云销憋不住了, 才吧唧一口亲在他嘴上, 把手一松。
“顾恺、无忧, 跟你都没见几面吧, 连他们知道了你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都会不乐意, 你偏要一意孤行, 说,你是不是皇子脾气?”
“是的, ”祝云销将胳膊往郁揽枫脖子上一搭,“现在服侍本皇子歇息吧。”
郁揽枫哼笑一声,扯着绒巾把他全身都擦干了, 再将他往被子里一裹,自己从背后抱过去。
祝云销是真的困了,本就被热气洇得昏沉的脑子这会儿更是迷迷糊糊,他的脸陷进软枕,声音越来越低:“我不会后悔我的决定,也不会退缩。”
郁揽枫难得安静,将脸埋进他的肩窝,低低地“嗯”了一声。
“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而且,你还在我身边。”
祝云销的呼吸越来越平缓,郁揽枫缓慢地抬起头,注视着祝云销被发丝遮住的一点脸蛋。
隔了很久,他才极轻地道:“可我不想你只有我。”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几缕发丝,指腹若有似无地在祝云销脸上一揩:“明明那么在乎他们,现在却连家都不敢随便回去,像丧家之犬一样在外奔波,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简直就是笨蛋啊。”
祝云销脸颊发痒,脖颈微微一缩,在被子上蹭了两下。
“干脆利落地让其中一半人去死就好了,不是都给他们打上标记了吗?能做到的吧。”
郁揽枫眸子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只要他们死了,剩下的一半就会畏惧、害怕,就像被圈养起来的狗一样,学会乖乖听话,而不是现在这样,让他们觉得还有反抗的余地。”
“原本就是二选一这种简单的事情,”他顿了顿,近乎叹息般沉下声音,“但你这个笨蛋偏偏选择了最笨的方法——”
“我怎么会跟你这种人站在同一边,不是显得我也是个笨蛋了吗。”
他气鼓鼓地瞪着祝云销的后脑勺,旋即终于忍不住了,蹑手蹑脚从祝云销身上翻过去,跟他面对着面。
祝云销睡着时很安静,睡相很好,眉梢舒缓,脸上没有一点冗杂的线条,像是浸入了一个柔软的梦境。
“之前不是还经常做噩梦吗?这会儿倒是不做了。”郁揽枫嘀嘀咕咕,指腹稍稍戳在祝云销的脸颊,又一点一点挪到他的睫毛尖儿,蜻蜓点水般往上钩了钩
祝云销微微蹙眉。
郁揽枫迅速抿起嘴,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好在祝云销只是迷迷糊糊将他的手按到脸下边儿,牢牢压住,很快又陷入沉静。
郁揽枫半点不敢再动,隔了能有半柱香的时间,才谨慎地替祝云销把被子往上掖了掖,撩起他的一缕发丝,在上面亲了一下。
就在这时,窗棂忽然“笃笃”响了两声。
郁揽枫抬眼看去,一只海东青停在窗台上,腿上绑着细竹信筒,歪着头用喙一下一下啄着木框。
他慢慢抽出身,赤脚踩过冰凉的地面,缓缓推开木窗,夜风灌进来,他解下信筒,拆开看了一眼。
月光斜斜地照在郁揽枫的脸上,不多时,他回过头,看向躺在床上的那个人,轻轻笑了一下。
“看来在乎你的人,很多都是跟你一样的笨蛋,这算不算物以类聚?”
翌日,北州满城风雨。
北州军主将顾恺不知身在何处,与此同时,平州境内出现能力者伤人事件,伤人者名为小六,凭一己之力将平州衙门搅了个天翻地覆,数名被羁押的犯人四散而逃,小六如今下落不明,苍阳四州皆是人心惶惶。
无独有偶,祝余昭的管辖地夷州也出现主动闹事的能力者,此人明面上声称要率领身负神力之人一统天下,实则是聚集能力者,将他们一网打尽,好在祝余昭及时发现并制止,才没有造成大患,然而肇事者在入狱后不知动用何种手段,消失得无影无踪。
据知情人透露,肇事者具有控火之能。
“火?”祝云销皱起眉头,掩在面纱下的脸叫人看不真切。
说话的人显然已经将这消息传了好几遍,声音都哑了,但听有人问,倒也积极:“可不是?听说那人一把火差点儿把自个儿的一帮同类全烧了!你说说这图个什么啊,先是那三皇子屠杀同类,这会儿又蹦出个玩火的,你说说,他们怎的就突然自相残杀起来了?”
“还能为什么,这种能力,一个人有是神力,有的人多了,弱的人就要被当驴涮了,依我看,朝廷就该趁他们没头儿的时候,赶紧把剩下的人都拉到自己这边儿,不然叫他们都这么胡作非为,那还得了?”
“兄台这话说得在理啊,可曾在官府任职?”
“不曾不曾,在下不过交友广,消息听得多,这不,最近南边儿的事也是个个骇人听闻,诸位还不知道吧?边州,就前段时间闹得凶的那地儿,来了个江洄不说,最近又冒出个什么意公子,自己是个普通人,偏要跟一帮有能力的人对着干,悄默声把人给药倒了一片,好嘛,自己呢,听说被人用头发丝儿给绞了。”
“头发丝儿?!是被能力者报复了吧!”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老者摇头叹息,颤颤巍巍地道:“这世道,有没有能力都不好过啊。”
这话就像是砸进油锅里的火星,越来越多的人感慨万千:“都不容易,还是太平点儿好。”
“就盼着朝廷早日出对策,咱这些老百姓,就别跟着瞎掺合了。”
祝云销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头怔忡。
他豁然回头,对上郁揽枫的视线:“你都做了什么?”
他语气有些急,甚至顾不上避人,拽着郁揽枫的手腕冲出人堆。
郁揽枫任由祝云销拉着,兜帽自头顶滑落,顺溜地垂到后背,他边跟着跑,边听祝云销喃喃自语:“小六就算了,他向来行事诡谲,顾恺什么时候去了夷州?我兄长对他多有防备,怎么会帮他做遮掩?李容意又在边州搞什么名堂,他姐姐怎么也会跟着他胡来?”
说完,他猛地将郁揽枫拉近一条小巷。
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郁揽枫往前一栽,险些撞上巷墙,祝云销回身一拦,一手撑在他身侧的砖墙上,另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没松。
两人贴得极近,胸口几乎相碰。
祝云销的鼻尖离郁揽枫的下巴不过一寸,望向他的眸子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慌张。
那是种察觉计划脱轨时骤然生起的不安,几乎对视的一瞬间,祝云销想起郁揽枫曾经控制他的画面。
他迅速垂下眼帘,喘着气:“是不是你?”
郁揽枫不说话。
祝云销将他的手腕捏得更紧,一字一句道:“说话。”
“不是我。”
郁揽枫说:“是他们自己要这么做。”
祝云销手上微不可查地一颤。
郁揽枫反手抓住他的手腕,说:“祝云销,你看着我。”
不等祝云销说话,他紧接着又跟上一句,像是怕会被拒绝似的,有些急切:“你说过会一直看着我的,我闭上眼睛行不行?你别不看我。”
说完,他真的闭上眼睛,手指将祝云销攥得更紧。
祝云销喉结轻微滚动,抬眸看着郁揽枫,声音难得干哑:“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往自己身上罗织罪名,就为了替我分担些敌意?我什么时候说我需要你们这么做了?”
郁揽枫没在这时候跟他犟嘴,可那张脸蛋上分明没有被说服的懊恼。
祝云销难以言喻心头的情绪,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一股股上涌,冲得他心脏又凉又烫,他根本不敢想,万一他们在做这些事情时出了事该怎么办?万一他们被人报复怎么办?
万一…万一……
“对不起。”郁揽枫破天荒地道。
“什么?”
祝云销怔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郁揽枫唇线紧抿,头低低垂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是我自作主张,将你的踪迹告诉了他们,可其他的,我一句都没多说。”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摩挲着放进祝云销的手,语气轻得有些乖。
“这是你家里寄来的,我没有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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