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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家的银子都送到了,我家也留了。家中困难,我想过多留些钱,但我爹娘不是能管住嘴的,留钱多了他们肯定往外说,我怕……不过我偷偷给大哥留了些,他嘴严。”
“我回来前,又有人家想要卖孩子了,说家里吃饭人多,存粮的陶瓮都见了底。我见他们可怜,怕他们落到黑心牙商手中,就都给带回来了。”
说到后面,崔勇话音低了下来。他相信少爷宽厚,不会埋怨他,可怎么说也是自己擅作了主张,多少还有几分心虚。
崔勇说话时,程颂一直凝神细听着。他略过没说的,程颂也能猜到。他要是给家里留多了银子,传扬出去,这次没来信要钱的那些人家,怕是都要写信甚至亲自跑来了。
这些孩子原本就是家中不受重视的,好不容易在学田安了家,他不能因为自己行事不周给大家带来困扰,更不能给少爷惹麻烦。
程颂哪会责怪,反而憋了一肚子表扬要发表呢。
“做得好!不能让他们落入牙商手中,明年采摘小队都要搬去书院,过了年让他们同去。不过四娃五娃为何也跟来了,你留了银子,家里还养不起?”
崔勇被夸得微微红了脸,挠挠头又清了下嗓子,讲起了自家情况。
临行前崔勇拒绝了程颂给带的年货,只装了一罐饴糖。快到家时,他又绕去最近的镇子买了一大罐细盐、两包糕点。他家周围山路颠簸,粮食买多了骡车不好拉,买少了只给自家,又怕其他人眼红。细盐价贵,这一罐家里两年未必吃得完,省下的银钱能买不少粮食。
村里来了骡车是新鲜事,崔勇刚进家门,听着信的村民就找来了。
崔勇爹娘都在家,听见院外有人喊三娃便赶紧出了门,见真是被卖了的三儿子,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的壮汉,一时间愣是没敢开口。四娃五娃倒是直接冲了过来,抱住了很久没见的三哥。
崔勇喊过爹娘,没多解释,先把张樘李江请到了当初自己屋中,让他们二人好好歇歇。
他家三间能住人的屋,爹娘一间,二姐四妹一间,这屋是他和大哥五弟一起住的。村民来得多,一会儿堂屋定是很乱,没法好好待客。
从屋中出来,崔勇想去烧点热水,就看到他大哥背着捆柴禾冲进了院子。
爹娘忙着养家,崔勇几乎就是大哥带大的,兄弟俩感情最好。被牙商带走那天,家里已经没几个钱了。大哥连夜上山,采了鲜嫩的野菜,烙了两个野菜饼子塞给自己,别的话都没说。大哥今年才十七,爹娘要卖孩子,他根本拦不住,崔勇心里清楚得很,从没怨过大哥。
崔勇大哥倒有个正式名字,叫崔丰。刚从山上下来,崔丰就听人说三弟回来了,一路没停跑回了家。
这么多人看着,崔勇和大哥说稍后他们兄弟再说话,请他帮忙烧点热水给张樘李江送去,自己先去了堂屋。
堂屋里外站了十多个村民,早急着想问话。可眼前的崔勇与一年多前变化太大,回来坐了骡车,衣服上一个补丁都没有,看着还是细布的。
崔勇知道他们想问什么,直接说了自己和其他孩子都在作坊做工。东家施恩,让他回家看看,顺便替其他人送些银钱回来。一家三两,是他们一年多的积攒,其中半两还是和东家赊的。
三两银子是村里人半年收入,有钱拿的人家一脸的喜色,没钱拿的难免眼酸,还有些不相信的。
“穿那么好,一年多才挣这么点银子?”
“我穿得是工服,衣服好是不能丢了东家面子。我们都是山里长大的,啥都不会还吃得多,东家肯给工钱就不错了,还想多要?外面有的是人可用,东家不缺哪个。”
崔勇冷着脸看向说话的妇人。
工钱多少崔勇撒了谎,有的是人想进他们作坊却是真,他说得一点不心虚。
村民不知他们在哪家作坊,倒也听说过找工难得很。
“可不是,他们这年纪,能被东家掌柜的看上就是造化,还想多要工钱,做梦吧!”
崔勇没再和村人多说,取出提前备好的笔墨凭据,给同村的三家人发银子,又让相熟的村民去邻村喊另外几家过来。
凭据样式与作坊发工钱用的“领状”相似,写着送钱回来的九个少年名字,让他们爹娘领完三两银子就按个手印,崔勇再标注上领钱人名姓。
这村里只有村正勉强认得几个字。崔勇落笔的瞬间,方才还吵吵嚷嚷的堂屋,骤然安静了大半,只剩了窸窣的低语,还有几个汉子不自觉地抻长了脖子。
“拿自己儿子工钱,咋还要按手印?”
最先挤过来的男人不乐意道。
“这上面只有东家的奴仆,没有哪家的儿子。”
崔勇抬起头。话音不高,却字字沉笃,没有人听不清。
……
邻村得了信儿的也很快来了。发完银子,崔勇又简单回应了村邻的好奇,便借口疲累将人都请走了。
崔勇爹娘早等上了,旁人多的时候他们没好多说,好不容易清静了,正想问儿子给他们多少钱,忽然闻到院中飘来的肉香。
“先吃饭,给你炖了鸡。”
崔丰走进堂屋,对三弟说。
“炖鸡?你把前天打的山鸡炖了?不是说好了留着过年……”
崔爹下意识道,快要说完才停住,搓着手呵呵了两声:
“炖就炖了吧”。
崔家没钱买肉,平日想沾点荤腥全靠大儿子上山打山鸡打野兔。崔丰不是猎户,没那么好的本事,家里也买不起弓箭刀犬,也就挖个陷阱猎点小野物。冬日里难得抓到山鸡,一家人几个月没见过肉了,就想用这鸡过年呢。
崔丰没出声,摆好饭,又将张樘李江请过来,一起吃了顿晚饭。
崔勇只吃了一口鸡肉,拆了只鸡腿分给了大哥和弟弟妹妹,另一只夹到了娘碗里。张樘李江早看出崔家日子不好,只夹了两筷子没什么肉的,就着路上剩的半罐辣酱吃了两碗杂粮饭。
饭后张樘李江先去休息,崔勇把给家里的三两银子拿了出来。
三两银子不少,不过别人都没回来,崔氏夫妻想着也许儿子能多给。见也是三两,便想再要些。
崔勇没给银子,只去车上取来饴糖糕点和细盐。
“这些还是和东家另赊了银子买的。”
两罐子盐糖加起来也得一两多银子,崔勇爹娘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崔勇娘打开油纸,看着里面的枣糕豆团,咽了下口水。
“买些盐糖就好,这糕点,不如拿钱回来”。
“给四娃五娃的。”
说完,崔勇一样取了一块,塞到弟弟妹妹手中。
“吃吧。”
崔勇娘不乐意了。
“他们哪用吃这些。”
见媳妇还要再说,崔爹皱了下眉头,扯了她一把,又使了个眼色把话拦下了。
“是,是,买了就吃吧。那个,三娃你看,你能不能把四娃也带走做工?家里实在养不起了,前几天还有牙商来问……”
家里兄弟姐妹五人,二姐嫁去了邻村,家里的女孩只剩了四妹,明年开春满十岁。去年那牙商只买十一二岁的女孩,四妹个子又小,没被看上。
等爹说完,崔勇眼光一转,先看向他娘。见娘没露出意外,便心下了然,他们应是商量过此事了。
崔丰比三弟更意外爹娘的打算,家里刚得了三弟的银子,哪用得上再卖掉妹妹!明年他辛苦些,再开点荒地,总能把日子过下去啊!
崔勇倒是猜到了些爹娘的想法,无非是见他今日穿得好又送回了银子,想着四妹跟自己去做工,能给家里省口粮食,还能多一个挣钱的。
跟着少爷一年多,自己又做了小管事,再见爹娘,崔勇想法变了很多。
他听说过歹毒的贾二夫妻,也见过尽心抚养亲人子女的吴婶子一家。他爹娘只是最为寻常、被生计磋磨得心肠渐冷的穷苦人,算不得十分良善,也没有过于恶毒,不过是穷得自私了些。
他们曾被牙商说动过,却又想等等自己的消息,看能不能靠卖掉的儿子把这关过了。要是自己没送钱回来,四妹兴许真会落入牙商手中。
见儿子没说话,夫妻俩露出了几分忐忑。去年三娃跟牙商走后,他们也不是不想,但家里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真是没办法。后来得了消息,听说儿子被卖去做了工,也就安了心。一年多过去了,看着眼前穿着体面的儿子,当初的那点愧疚更是消散得没了痕迹。
爹娘还在相互使着眼色,崔勇看着角落里瘦瘦小小、捏着糕点却不敢吃的弟弟妹妹,压了压火气:
“那我就都带走,四娃五娃一起。”
“五、五娃也去?”
崔爹愣了下。
五娃是儿子,夫妻俩多少有些犹豫,可三个儿女都去做工,那每年就能送回来九两银子,还是合算啊!
“没有九两。”
崔勇对爹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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