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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老太指着程颂恨道。
程颂到底有爵位在身,今日又是来旁听的,常愈本想给他安排个座位,但被程颂拒绝了,说大人允许他带人来旁听已是照顾,自己就与其他人一同站着听。
站是站了,也不能让被告指着骂啊!常愈沉声斥道:“公堂之上,不可喧哗无礼。”
付老太吓得收回手,老老实实退后了一步。
常愈再次开口:“原告和讼师上前。”
付老太才刚被大人呵止,退后的一步还没站稳,就见田三娘从对面站了出来,手中还牵着蝉儿,与她一同上前的,是个书生打扮的青年,面色冷肃。
刘家人脸色俱是不可置信,付老太指着田三娘,声调都劈了:“她、她、她是原告?”
“田三娘状告婆家杀人未遂。”常愈看了眼桌上状纸:“讼师,你代原告陈述。”
廖阔上前一步,展开自己手中的另一份状纸,不紧不慢地念了一遍。
诉状条理清晰,从蝉儿高烧拖治,到田三娘带女儿看诊归来被关在门外。从冬夜严寒,到母女险些冻毙街头,一句废话没有。
待廖阔念完,常愈看向刘家人:“被告,可有辩驳?”
诉状用词浅白并不难懂,刘家人听得脸色难看,付老太更是急赤白脸地辩解:“大人,她胡说!没人听见敲门,她压根就没回来,谁知道大晚上的她跑哪儿去了!”
这话喊得还真是理直气壮,廖阔束起状纸,转向刘家人:
“你们全家,没一个听到田三娘敲门的?”
刘老汉瞪了眼廖阔,对着堂上开口:“哎呦,真是没听见啊大人!没人敲门啊!哎呦呦。”
说话时他一手抓着大儿子,一手扶着刚摔在台阶上的膝盖,旁人看着还真是一副真假难辨的可怜相。
爹娘都咬死了,刘家儿子儿媳们也跟着否认,全都是没人敲门,没听见。
待那刘二也否认过后,廖阔直直看向他,问道:“女儿重病,你为何不送其就医,妻女都未归家,你为何不守着等门?”
“我,我那日喝、喝多了。”
被讼师肃冷的目光盯得发毛,刘二缩着脖子小声答了句。
堂上常愈暗哼一声,扫了眼桌案之上程颂早前递来的真实诉求。
这样的男人,确实不要也罢!
常愈看向廖阔,问他可有证人证据,廖阔答有,侧身朝门口示意了下。公堂门口的差役很快领上来两个人,都是刘家附近的邻居。两人先后证实,当晚天黑之后,确实听见了敲门声,还都开了门缝看了一眼,见是田三娘抱着孩子站在外面。
“你们既是邻居,见她进不去门,为何不出去询问帮忙?”
常愈问。
那两人低了头,以手肘相互戳了戳,其中一个嗫嚅道:“那、那毕竟是别人家事,谁能想到她进不去自己家……再说天这么冷,哪个愿多管闲事……”
付老太听得冒火,冲那二人咬牙:“不愿多管闲事上什么公堂?!”
两人没理会刘家人的不满,他们是不想来,可昨晚那讼师找到家里,一家给了一两银子……又不用他们说谎,无非就是得罪一下刘家,反正平日里关系也不怎么样,这银子不挣白不挣。
常愈让证人下去,转向刘家人:“尔等还有何辩驳?”
付老太脸色白了几分,嘴还是硬得不行:“他们听见又不是我们听见!再说了,我自己家的门,开不开的还不能自己说了算?不开门也算犯王法?”
升任知州前,常愈做过多年县官,见过的刁民不算少,付老太就是那种刻薄到骨子里的坏,你与她讲道理几乎无用。
他冷哼一声:“不开门不犯法,但明知家人就在门外却不理会,置其于险境,就是犯法。”
“门外哪算险境啊大人!她那么大个人不会自己找地方呆着?就算在外面冻一宿,也不至于就冻死啊!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付老太争辩道。
常愈没理会她的强词夺理,看向廖阔,让他再传证人。
第二个证人是医馆大夫,还带着这两日给蝉儿开过的药方。
躬身施礼后,大夫先展开第一份药方。说蝉儿初诊时已高热不退,体虚羸弱,若再受寒一夜,性命确实堪忧。说完又出示了昨天的诊疗记录,孩子头部有外伤,虽是跌撞所致,但对一个本就虚弱的幼童而言,不啻雪上加霜。
常愈听完,沉默片刻,沉声问刘家人:“你们还有何话说?”
要不是大夫上来,刘家人根本不会多看蝉儿,更想不到所谓的“杀人”是差点害了她的命!
接连的证人证据俱是说得通,刘老汉只觉得没受伤的那条腿也快站不住了,付老太张了几回嘴,也没发出什么声音,儿子儿媳更是被噎得面色惨白。
“本官再问一次,”常愈缓缓开口:“当晚是谁主张不开门的?”
见无人应声,常愈又道:“那便同罪论处。杀人未遂,依大琞律法,杖一百,徒刑十年。你们一家人,倒是刚好做个伴。”
一百杖刑就能要了他们的命啊!还十年大牢?!
堂上大人话音才落,刘家两个儿媳同时扑出来,指着付老太:“是她!婆婆说的不用管!”
“放屁!”付老太猛地回头,嗓门又尖了起来,“你们没长手?你们不会开?”
“那不是您说……”
“你们——”
“够了!”常愈再拍惊堂木,问刘家儿媳:“为何付老太不让你们给田三娘开门?”
这时候谁先交代保不准就能罪责从轻,两个儿媳争抢着向前跪下……
原来当日田三娘担心女儿,连作坊提供的晚饭都没吃,提前回了家。到家之后,见刘家人都围着桌子吃饭,女儿却孤零零躺在床上没人管,额头烧得都烫手了。
她抱着女儿就要去医馆,付老太却不让她去,还让她赶紧去收拾洗碗。田三娘哪里肯,求着公公婆婆给点钱,她要带蝉儿去看病,付老太坚决不给,说风寒不必看,哪有那么娇贵。
田三娘没办法,就抱着女儿去找何氏借钱看病。刘家人却以为她敢带女儿走是偷藏了私房钱。付老太满心怒火,把田三娘的东西全翻了一遍也没找到银钱,气得当时就交代家里人,晚上谁也不可给田三娘开门,让她在外面冻上一宿,看她还敢不敢藏钱!
这一番所谓的缘由,不止程颂他们听得恍然,就连田三娘都是此刻才明白婆家人不肯给自己开门的真正原因,眼中控制不住地溢出几分悲凉。
藏钱?她要有那个本事,何至于让女儿饿到体弱至此!
蝉儿看出母亲的难过,抓着她的手轻轻摇了摇。田三娘低下头,抿紧了嘴唇,回握紧女儿的小手,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
见两个儿媳争相出卖自己,付老太冲过去揪住她俩的发髻使劲扯。
两妯娌被拽得大声嘶喊,挥舞着胳膊直扑腾。常愈命差役上前,把她们拉开:
“再要无礼,杖责三十!”
刘家的男人们更是吓破了胆,一个个脸色木然地跪坐在地上,根本没心思理会一旁的争打。
常愈喊刘二上前,问他可是因为付老太的话,不顾妻女死活,让她们在外头冻着。
刘二摇头,说自己就是喝多了,不记得了,什么都不知道。
常愈冷笑:“一句喝多了,妻女的命都不顾了,好!”
说完,常愈不再看刘二,对刘家人说:“尔等虐待家人,险些致人于死地,依律应杖一百,徒刑十年。不过原告田三娘念在你们曾是至亲,特向本官求情,同意轻判,只要求合理赔偿及与刘二和离,女儿也归其教养,今后再与刘家无关。”
听到轻判二字,呆楞着的刘家人彼此看了看,死灰般的心境忽然活了起来,又齐齐看向堂上,等着听到底能轻到何种程度。
画砚几人听到这话却是暗暗撇嘴,虽然“轻判”是少爷与常大人提前定下的,但真见全了这一家人的嘴脸,忽然就觉得是便宜他们了!
“轻判”确实是程颂提前拜托过的。这场官司以“杀人未遂”来打就是个计策,尽管备齐了证人证据,但他们都清楚,即便没有“回作坊”这条退路,田三娘母女也未必就一定冻死。而且真要按杀人未遂判了刑,一百杖能把刘家人全打残了,再加上坐牢,估计没一个能活着出来。
这一出折腾是为了她们母女从那个家解脱出来,并非把婆家人都整死了。轻判,让她体面离开,今后踏实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常愈看向刘老汉与付老太,先说了田三娘的要求:
“田三娘从作坊挣得的工钱,须要全部交还她本人,同时刘家再赔偿田三娘母女白银五两。”
接着对刘二说:“刘二须签下和离书,同意女儿归田三娘抚养,今后不可再以任何理由去打扰她们母女。”
“那工钱……那是她该交的。”
有了轻判的盼头,付老太声音弱了不少,但听到让她出银子,还要多给五两,实在忍不住争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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