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卿泽问，夫子不答。

    苏卿泽点头，作揖告辞。

    很多落榜生都觉得自己的才学不比前十差，觉得自己必中，但是大部分都觉得，有可能是自己太自信，或者夸自己只是别人客套话而已。

    总归是，都接受了现实。

    但是苏卿泽偏不，他就是信自己，也信夫子。

    上一次，他可以接受，这一次，他本来也接受了，但是看了前十答卷，他想不通了。

    他像初生牛犊，他把自己的案帖送到了每一个考官府上。

    一一拜访，询问原因。

    但是没人理他。

    好的家门，只是门卫挥手赶乞丐一样把他撵走了，不好的还要打一顿扔到街上。

    同学们都劝他别认死理。

    他就不听。

    打了他的他不去第二次，赶走的他还去。

    不想打他的，也打了。

    只有一家，便是礼部侍郎孟大人，也是科举副考官之一。

    他去了五次，都只是赶走，连一句骂他的话都没说。

    他便认准了这家，天天早晚，捧着宣纸坐在门口等。

    终于，第七天，有个小丫鬟把他引进了府里。

    隔着屏风，他见到了府里的小姐。

    不是闺房，像是小姐的书房，有墨香，也有女儿花香，苏卿泽被丫鬟盯着，脸也红透了，第一次为最近日子的疯癫羞恼。

    “这些真是你此次会试的答帖？没有额外润色吗？”

    小姐的声音如莺歌，闻之酥麻。

    苏卿泽平缓了心情，抬手作揖，“绝无。”

    屏风后的倩影微动，“莹莹，将这送给爹爹，让他一定要仔细看看。”

    “是。”

    “公子若是有空，可去饮杯茶，略等片刻。”

    “多谢。”苏卿泽再次深深作揖。

    后来，发生的一切，苏卿泽觉得就像做梦一样。

    孟大人见了他，收他为门生，送他去了大良朝最好的书院。

    他开始接触越来越多的高门子弟。

    他知道的越来越多。

    同时，他的才学也传开了。

    以前，他在的书院一般，大部分都是平民百姓，就算才高八斗，也传不到金贵圈子里。

    如今，他才是真的名声在外。

    历年会试，有才名的人，都不可能落榜，可以说必中，且名次不低。

    可没等到下一次春闱，便出了一起糟心事。

    孟晚就是孟侍郎家嫡女，年龄二九还未婚配。

    因为孟晚在及笄前被恶人掳走，及时被救，虽未破身，却损了名节。

    最重要的是，她脸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伤疤，伤口只指甲长，红肉外翻，终究是破了相。

    此后，她总是蒙面，除非必要，就不出门，平日无聊的紧。

    当初她意外得知苏卿泽的事，就来了兴趣。

    苏卿泽守了七日，她陪了六日。

    “这书生可真轴，真烦，我一个丫鬟都知道，科举，可不是有才就能中的，蠢才。”

    “莹莹，他不过是心思纯良，没有接触过这些里的门道，自然想不通。他敢这样一股脑撞上父亲家门定是对自己的文章胸有成竹，不去别家是择之有道。我想帮帮他。”

    苏卿泽果然没有让她失望，不止有才，长的也是眉清目秀，貌比潘安。

    孟晚不由芳心暗许。

    她知道苏卿泽爱书，特地寻了古籍相赠。

    谁料被别的贵女知道了，从此风言风语就传开了。

    “她又丑又破了身，居然还不知检点，主动勾引苏生。”

    “苏生才貌双全，只等来年会试大显身手，到时候，多的是人想榜下捉婿，哪里轮得到她？”

    “但是她爹如今是苏生的老师，说不得近水楼台了，今日送书，明日送画，送着就送上床了呢。”

    “诶，她身段不错的，关了烛火，也是可以来者不拒的，哈哈哈。”

    话越传越难听，孟晚躲在闺房，好几天都不出门。

    孟夫人为了别的女儿名声，便想将孟晚随便找个人嫁了。

    孟晚身份在这，提亲的人也不少，不是贩夫就是走卒，还有科举无望只想吃软饭半只脚都入了土的老秀才。

    孟晚不愿出嫁，哭累了，便鼓起勇气，独自求到了国师殿，这个京城唯一的道观，也是大良朝道观圣地。

    “孟小姐，我殿虽有女道友，但是，国师说了，你尘缘未尽啊。”

    孟晚却摇头，她来这不知道挣扎了多久，抛弃了礼仪教条，忘却了风言风语，只想为自己谋一次安身之所。

    “世间男子，有几人不爱颜色，又有几人不重名声。无人愿意忽略我的伤痕和狼藉，无人知我懂我。他们登门求娶的是孟家女，不是孟晚。若是要我与这些人共度余生，我不如伺候国师一辈子，已报当年救命之恩。”

    虽然如今推广女子自立，但是大部分人还是守旧的。

    很多教条尚在，贵族女子闺名是不能随便说与外人听得，如今，孟晚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

    “当年居然是国师救了她？那她没有失贞？”

    “诶，不然，若是失贞，国师也不会特地说啊。”

    “还是当年失了贞吧，闺名都敢随便说，这是破罐子破摔了？一点名声不要了？”

    “啧啧，孟家家风如此，若是国师不留她，只怕她回去也会连累了家族姊妹啊。”

    “诶，住嘴，国师出来了！”

    一群百姓跪地膜拜。

    小道们微微弯腰行了礼。

    所有人都看向了大殿，那个穿着白色广袖道袍的年轻男子。

    男子手持浮尘，没有梳道士头，只随意的用一根竹簪挽起马尾，衣服和发都很飘逸，眉如墨画，眼若寒星。

    他逆着光站在那，气质淡然孤清，却不冷漠，似高高在上的神使，无情悲悯的看待众生。

    偏生有张色淡如桃花的唇，轻轻一勾，便碎了几分飘渺，带了点狡。

    原来不是九天仙，是仙中妖。

    在场众人都被迷了眼，他们跪的板正，虔诚孺慕地仰视着。

    “我当年赶路顺手一救，是男是女都没留意，你不提我都忘了。我这救了你还要负担你的余生，啧啧，想挺好啊。”

    这话真不像一个德高望重的国师说的，但没有人觉得奇怪。

    大良朝最年轻的国师，十年来，出了名的放荡不羁。

    人们从不觉得轻浮，他们说这是大道成自然。

    孟晚臊红了脸，刚刚口齿伶俐的人仿佛不是自己，瞬间结巴，“不，不，孟晚只是……”

    百姓们也都偷偷笑了，不含恶意地看着旁人因他们的神使尴尬。

    国师懒洋洋的一甩浮尘，“赠你一褂，速。”

    孟晚反应极快，咬破指尖，在地砖上写了一个晚字。

    以血测算！

    国师嘴角嘬着笑，眺望远方，“家去吧，正缘已至，谣言可解，但，切记，缘分难求，是否善缘，皆在个人。”

    国师转身离开，仿佛静止的画面动了。

    百姓们站起来小声议论，“国师都说了谣言，男女都不知道肯定是没有发生啥，之前一定是谣言。”

    孟晚跪在地上许久，她一直在想什么意思。

    过了许久，她听见小道提醒。

    她转头，看见苏卿泽扒开人群挤进来，跑的气喘吁吁。

    “孟小姐，小生寒衣，自知高攀不上，但是我向你保证，来日定会金榜题名，为你挣得诰命。”

    正缘已至，是否善缘？

    老娘还等着惊艳一个朝代！

    万县苏家。

    苏卿韵与柳丝萝在院中喝茶。

    柳丝萝一身男子装扮，显黑的妆面，浓重的双眉，抬首投足之间男子气概十足。

    “长嫂你这易容术越发精湛了，喉结都很灵活。”

    柳丝萝微笑，慈爱地看着小叔子，可算露出一丝母性的柔美。“你倒是夸人越发润物细无声了。”

    不再是只会夸厉害好看，知道夸到细处了。

    五年前开始，柳丝萝离家跑商，一两年才归家，此后每年，她都在外跑商，生意越做越大，比前世还快就把商路开通到了汴京。

    柳家酒楼也把分店开到了附近好几个州府。

    她赚的银钱大半都主动交给了林如梅，

    她似乎放下了仇恨，或者，有仇恨也得苏卿明回来再算，总之，她和苏家人保持了一种陌生又亲近的和平。

    这次，柳丝萝算着日子回了家，家里只有苏卿韵。

    “三姐去铺子里了，没有你，她一个人管衣铺，只去岁才扩建了几个铺面，和我一般，没有经商天赋。”

    柳丝萝笑，“她不每天沉迷话本子，不亏钱，我觉得也是不错了。你也切勿妄自菲薄，我听说你在岐山开了个度假村，宾客非富即贵。”

    岐山就是古墓所在地，苏卿韵买下了那山头，然后盖了个山庄遮掩，开了度假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