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说他们本来能做出那种事情就已经是胆大包天。

    本来还看着对方在轮椅上、衣服下面露出来的尾巴，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以及诊脉技术的白露很快被千秋的话唤回了神。

    千秋的言语缓慢而沉重。

    关于……那些他之前就已经注意到，却忍不住怀疑是自己弄错了的东西。

    “……这个尺木长命锁很大程度上只能用来抑制你的成长。”千秋的发现不在少数, “而且……他们是不是取用了你的血液……甚至骨髓？”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在场的丹恒和景元都露出了相当震撼乃至于惊怒的目光——更不要说穹和三月七了，他们差点跳了起来，只是被两个更明白事情轻重的人按了下来——但也只是知道轻重，不是不生气。

    白露还是个孩子啊！

    持明内政, 持明内政, 这个制度到底掩藏了多少持明内部的龌龊？

    “……我不知道。”白露有点茫然地说, 这个问题或者她过去多少是思考过的，但是她很快就意识到了思考这种事情并没有什么用, 对她的现状无法起到任何帮助。

    “血液……血液他们确实是取走过, 但是骨髓我不太确定……可能是的吧？骨头很痛……不过，不过他们说这个是有必要的, 他们说我作为龙尊不够完整不够纯粹、所以、所以需要……”

    要用这种方式、用痛苦和缺失来强行催发她的潜力。

    她并不知道自己每次睡过去之后到底经历了一些什么，医者不自医，她没办法自己检查到自己身体的每一处, 几乎一直陪在她身旁的“侍女”也让其他的行为、求助乃至自救都变成了空谈。

    白露看起来依旧是完整的、健全的，但她却很清楚，自己似乎正在一点点地虚弱下去。

    她无法成长，因为外部的压制、内部的亏损。

    龙师在……可持续性竭泽而渔。

    “那么, 就确实是。”千秋烬对此早有预料。

    现场众人中，除了白露以外，不会有人比他更熟悉这种取血取肉乃至取骨髓的穿刺痕迹了。

    持明龙师他们其实做得很谨慎，每次取完都会给白露上药，不会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伤口藏在能被衣服遮住的地方。

    过去景元即使时常去丹鼎司看白露，身为龙尊的白露身旁也有着其他的持明、不可能让他到那么近的地方，他作为令使的感觉确实敏锐，但是医者身上有血腥气甚至其他身体组织的气味也非常正常，也就这样瞒了过去。

    但是他们太贪婪也太傲慢了，千秋的治疗时间实在太长，他们一边觉得这段时间的持明髓不取实在浪费、一边觉得之前没有被发现这次也不会出现破绽……就这样，再次对白露下了手。

    持明髓……药王秘传的秘药「龙蟠虬跃」中，需要用到活取的持明髓。

    龙尊的持明髓当然不会用在这么简单浪费的地方，他们在试图以此制作长生药、也在试图研究用她的龙髓来复刻出龙尊。

    对罗浮的持明龙师来说，白露根本不是龙尊，她不完整，她迟迟没有长成，他们不愿意承认她，他们想要一个更强大、更完整的龙尊……

    而她只要作为傀儡被他们控制在掌中、提供资源就够了，他们不需要这样的龙尊。

    他们希望饮月君可以回来，如果饮月君没有办法回来、没有办法带领着持明再次强大，他们就自己想办法，自己制造一个最符合心意的龙尊。

    ——白露只是牺牲品，是耗材。

    “你是怎么知道的？”白露和不知道为什么有了半身龙尾、正坐在轮椅上的千秋对视，眼中有一种自己都不知道的委屈和期待，

    被迫保守的秘密如此轻而易举地从对方口中吐露，她失去了医师应该有的冷静，终于像个孩子一样急切地伸手牵住了千秋的袖角，用力到指节泛白、像是握住一根救命稻草——而她清楚地知道面前的存在身体有多么脆弱，力量又有多么的强大，

    “你是来帮我的吗？……他们说，将军不能干涉持明的内政、他没办法帮我、我就算告诉他也只是害了他，可是、可是你是龙、你是龙尊对不对？你可以……”

    你可以救救我吗？

    将军的拳头已经握紧到指节泛白，饮月的长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拄在了地上，而千秋沉默了一瞬，瞳中有着默然的动荡。

    其实应该说下去的，冷静地分析情况，告诉她应该如何做，白露不是自己的同族，这样的苦难对于自己来说也算不上什么、无法引起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

    但是对上这样的目光……

    “……很痛吧？虽然龙髓对我们来说没有那么重要，但是每根骨头都在痛，身体哀嚎着缺失，在成长的阶段被这样……”

    有些言语说到这里还是戛然而止，痛苦其实根本就没有必要被解析。他垂下眼，没有挥开白露的手，反而有些生疏地摸了摸白露的头，

    “嗯，我是你的同族，你的长辈，我可以介入其中……没关系，他们以后不会敢这么对你了。”

    “……他们都会为践踏「龙」之名而付出代价。”

    ·

    知道了这样血淋淋的、完全超出了想象的真相，景元和丹恒要不是还有其他几位列车组压着是真的能直接杀到持明族地里面去——

    景元各种雷霆事迹历练惯了、前不久才被千秋的星神三连考验过，这个时候倒还能勉强冷静下来思考一下后续的处理方法，但丹恒那是真的……

    恶心，恶心透了。

    他为自己之前对龙师们的“客观看法”而感到恶心。

    ……丹枫为什么居然不把这些东西留下来啊！那些记忆到底有什么好藏的！

    “没必要和他们说这些。”而千秋只是异常平静地说，

    “持明本质上只是「龙」的眷族，只有龙尊才是「龙」的血脉，我会用「缟夜」之名，发起审判……只不过，可能需要麻烦景元你和冱渊君他们进行对接了。”

    龙师一开始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存在已经不可考，他们存在的最大的意义是杀死陷入龙狂的龙尊、防止发生更可怕的事情。

    而现在的白露显然用不到他们。

    那就都杀了。

    “这本就是我应当做的事情。”景元不会有什么白露是龙千秋就应该为她出头的想法，千秋烬的身份还是有点特殊的，之前也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但冱渊君如果想要和您进行交流我也不一定能拦下来。接下来就需要麻烦缟夜君您了。”

    “……缟夜？”丹恒有些茫然地重复着这个词。

    明明应该是没有听过的……为什么会，这么熟悉？

    明明之前看到龙尾的时候都没有……

    ——千秋没有提起过，就像早就知道他不会对这个名字有所感知一样。

    “缟夜君！你是缟夜君！”白露突然恍然大悟，今天的事情发生得实在突兀，但是她作为医者也实在称职，

    “前任、前任饮月君留下来的资料里面有很多都是关于你的病情研究的！虽然没有直接留你的名字（千秋烬），藏得很严实的样子……难怪我觉得你的脉象这么熟悉、难怪我在你的病情治疗上过于顺利！”

    只是千秋烬的脉象和缟夜的实在差得太多了，那毕竟只是脉案不是切实体验，所以白露也只是觉得熟悉，一直没有认出来。

    “……嗯，倒是辛苦丹枫、也辛苦你了。”千秋又摸了摸白露的头，转头对丹恒露出一个带着点歉意的笑容，“这件事结束之后，我来和你解释。”

    丹恒一直都很在意这件事情，关于丹恒丹枫不是同一个人。

    “……没事。”丹恒已经提起了心，因为白露的事情实在是迫在眉睫也没有要问出来的意思，

    只是，“……你的身体撑得住吗？我是不是……”也需要参加。

    如果说，上一任饮月君丹枫对缟夜的身体有着如此深重的执念的话，只能是因为他对他的感情足够沉重，以及……缟夜的身体非常非常非常的差。

    他当然想要出一份力，但是千秋既然没有主动提到……那似乎，也只是给他们添了麻烦。

    “没什么问题，”千秋脸上还是带着点笑，和往常一样的，在这种时候反倒显得更加可怕，

    “白露应该也发现了吧，现出龙形之后，我的能量以及身体状态反倒回升了……没关系，先让我去吧。你现在这个身份过去反倒会被抓住小辫子，可以等我走完流程之后出来。”

    白露用力点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确实恢复得很好。本来之前担心的问题都没有产生……”不过那只是相对千秋原来的身体状态而已，

    熟悉的话题让龙女飘摇不定的内心又稳定了一点。她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问，“我也要跟着去吗？”

    “你也跟去，为什么不去？我还需要你指认那些过去伤害了你的人呢？他们全部有罪，全部应该被处刑。”

    千秋轻而易举地看透了她没有说的话、难以诉诸言语的心理——这个年纪的孩子似乎总是很难说出自己的恐惧，觉得这是一种值得羞耻的事情——不是的，恐惧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正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