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一开始确实只是想要放松一下，但他也绝对不会介意在旅途中寻找一些令母亲更好地复苏的契机。

    而这个梦境，综合之前千秋从鳞渊境中得到的、被龙气浸染的建木——微妙地适合成为他复苏母亲的工具。

    千秋的母亲不是神树而是龙脉，但是他未成的前生毕竟也曾被神树孕育，那株建木便非常适合作为阿尔塔纳的部分载体。

    无限月读是将月亮化为力量载体、将月光所照的意识体拖入梦境的大型幻术，成功之后再与神树为媒介，可以将所有陷入幻梦的人化作神树的养分以及白绝——匹诺康尼综合星核的效果，其实也和这个术的具体效果对应。

    对应关系在神秘侧的仪式性上是很重要的，不过千秋没准备真的费掉一整个匹诺康尼的人的性命来供养一株神树（虽然这其实是世界和星神都不会在意的事情），他只是想要借鸡下蛋，借着星期日他们收集的信力、以及更多的力量来供养给母亲而已。

    或者应该更具体一点，那枚星核在这里扎根了这么久、汲取了那么多的能量，当然非常适合作为阿尔塔纳的养料——

    即使星核本质上是同谐之癌，但既然取了这个名字，自然和“星球之核”有些渊源，能够与星球的龙脉契合。

    无限月读的幻术用在这里也是为了能够更方便地李代桃僵、将力量引导出来而已，虽然汲取力量的源头以及方式有那么一点差别，但是只要媒介正确，这个术其实非常适合用来进行能量的引导。

    其实本来是愿力会更合适一点，但是二相乐园还有一颗建木、而且情况甚至比匹诺康尼还要复杂，索求太多希望能够满盘皆赢、最后反倒可能会满盘皆输，倒不如稍微知足一点。

    反正，他本来也不指望这次能够直接将母亲完全复活，能输送一点能量就已经很好了。

    太宰：“……我在你心里，果然是个胆小鬼啊。”

    千秋的身世在他面前几乎是明牌，综合来看，他甚至是这次出现的三个思念体中知道的情报最多的那个——只是看他是否愿意深究罢了。

    “也许吧。”千秋继续说下去，“看来你确实接触了很多。”

    只要不去回避，他能做到的事情其实有很多。

    星神显然给他提供了不少信息……也难怪之前都没有几个神出声，他还以为祂们是懂事，没想到是心虚啊。

    “……”

    千秋：“那么接下来要等待的，就只是你的‘死亡’了。”

    承载了千秋的真名的太宰治的死去，是最后一幕的开端。

    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他是有用的，但不是必要的，千秋不会在自己的计划里面安排任何这样的角色，太宰也不过是固执地非要横插一脚。

    到底还在坚持些什么。依旧说不出口。

    至于遗言、最后想说的话……千秋没有再问。

    “……这次，我起码和你告别了是吗？”

    “你没有说再见。”千秋却近乎固执地说。

    你要不要和我说告别？

    “……我也不知道我的感觉是否是正确的。只是，大概，”依旧没有回答。

    男人弯了弯眼，鸢色的眼睛里一片浑浊晦暗——可有那么一瞬间居然也像是苍白笨拙的茫然，“我好像，后悔了。”

    毫不在意地给出去的、当成筹码的东西。

    原来连从心脏里面流淌出来的滚烫炽热的血液、连这污浊不堪灵魂流下的唯独纯粹的眼泪，也能当成食物，也能当成交付的筹码。

    既然廉价不堪如我也有可以被摆上赌桌的东西，那如何不能全部押上？

    ……可到最后一刻，才终于意识到了那里面到底流淌的是什么。

    我原来是会明白的。

    他难道真的就像自己喜欢吃的螃蟹，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其实在痛苦？

    螃蟹上蒸笼的时候，本能想的是有点痛，吃一点东西就好了。

    而他在面对结局的时候，想的是也不是很痛，等到死亡就好了。

    胆小鬼，胆小鬼。

    到死也不愿意看清自己心中所想所念到底会是什么的胆小鬼。

    小气鬼，小气鬼。

    到死也捏着那一点根本一文不名的东西不愿给出去的小气鬼。

    我知道我是被爱着的，可是我好像并没有去爱别人的能力。

    后悔什么呢？后悔那个交易，后悔不该随意许诺，后悔选择用那种方式告别。

    所以千秋突然发现记性太好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原来还如此清晰地记得港口afia楼下那一片血迹，记得那天算不上告别的告别时，对方在落日前露出的那个笑。

    ——那些你以为可以放下的东西，其实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夏天期待已久的一阵凉风，在冬天只显得寒砭入骨。

    即使过去了那么长的时间，他也会去见织田作之助，也会去和江户川乱步说那些话，也会接受瞬光唯的亲近。

    种种放下，到底只是因为放不下。

    那么也是一样——“可即使重来一次，那也是你能找到的唯一的最优解，你依然会选择那个交易。”

    你依旧没有回答我。千秋终于只是平静地说，好像所有的东西都真的在这一刻全部放下，“也依旧，希望我能记住你。”

    你还是希望我永远记住你。

    你还是希望……永远不会有人能代替你的位置。

    可能真的有一把刀以言语的方式刺入心脏，这样的痛苦中，心脏流淌出来的到底是血液还是眼泪。

    像我这样的人，也会有红色的血和透明的泪吗？

    苍白的男人再次露出了笑，仿佛这样的感知反倒令他熟悉欣然，也许他也是放下，接受这样的自己，接受这样的结局——怎么会有答案，我生前做不到的事情，死后自然也是一样。

    “……是的，阿焚，不愧是我亲手种下的……”

    你是我亲手种下的。

    那么长的、从来没有坦言过自己的真心的相处里，他一点点教导着他的阿瑟，金融、政治、刑讯、狙击、操心……那么多的东西，那么多的有必要，那么多的可能用得上。

    他其实一直都是叫什么才是真正的会用得上。一直都知道什么才是最快的教导方法。

    只是……算了，现在想明白这些又到底能有什么用呢？

    让我最后自欺欺人一次吧。

    反正你肯定也不在意。

    这是他自己为自己培养出来的、最好的继承人。

    ……也是最坏的，爱人。

    ——明明从来没有对不起过，却用一生偿还着。

    我的苦果。

    你还恨我。

    你还……爱我。

    “到时间了。”即使和虚无的相性再好又有什么用呢？他是主动切断了自己根茎的一支鹤望兰，注定了要死在绽放之前——这就是他为自己选择的终末、有意义的、完全的死亡。

    千秋的声音似乎也温柔起来，像是在告别，“哪有那么多的思念可说。”

    那些好听的话，放在生前死后其实并无差别。

    都是假的。

    我们没有说过告别。

    也不会再有再见。

    “是啊。”那个男人没有反驳，他只是缓慢地眨眼，有过分绚丽的颜色从他的眼瞳之中流淌而过，最后也只是流过——

    就像他的一生有那么多绚烂的颜色经过，最后也依旧是沉没到虚无之中，一切皆空——是不是也有那么一刻，会想过要挽留？

    “……可我，舍不得你啊……”

    舍不得？千秋眨了眨眼。金色的眼瞳过分安静，在黑纱之下仿佛黯淡。

    阿焚。

    ——最后的话，落到千秋耳中时也像一声叹息。

    而那个从来没有说过爱和再见的人、从记忆与思念中裁出的一片剪影。

    也被这一声叹息吹散了。

    ……

    ……

    ……

    他不会说的。

    死亡太过轻飘。

    爱和告别却用尽一生无法解明。

    对不起，阿焚。

    命运没有告诉我、我没能学会的东西。

    爱与死的无解之题。

    我最后也无法教给你。

    ·

    ……你我之间，如同爱与死，从未有过答案。

    【作者有话说】

    ＊太宰治。我知道有人是爱我的，但我好像缺乏爱人的能力。

    ＊歌词。 《种果无果》这边是化用。

    你是我亲手种下的，我却用一生啊，偿还着，偿还着，为何花开却无果。

    这个歌我听过好几个版本，这里其实对应的是太宰对阿焚的想法，一个翻版（应该？）的歌词，“你是我亲手种下的，为何天意夭折。”“你是连通我血液的，倾尽我此生的。”

    爱是常觉亏欠，所以哪怕其实一直都是阿焚在得到太宰也还是会对不起……毕竟他们其实都是很敏感的类型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