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千秋身处梦中,千秋也是他需要去“幸福”的一员。
而要让千秋得到“幸福”,所需要付出的代价,连千秋自己都付不起、连为他前仆后继甚至能够跨越世界与死亡的灵魂也做不到,星期日又如何能够做到呢?
我像你一样,也背负着那么多人的幸福啊。
那么,我是你的同伴吗?我是你的同行者吗?
当千秋如此发问的时候,星期日无论如何也只能给出肯定的回答:
是的,你是我的同伴,你是我的同行者,你是和我一样给人带来幸福、为此牺牲了自己的人。
他必须要肯定对方,正如对方来到他的梦中,也肯定了他一样。
——所以我这样强大的人也要将幸福寄托在你的身上吗?所以我这样强大的人就没有资格将幸福寄托在你的身上吗?
我被你选择又被你放弃的原因是什么?你被自己选择又被自己放弃的原因又是什么?
在秩序太一的命途之上,身为半身的千秋与祂对应的,是规则的建立与补全、审判的裁决与自我革新。
在星期日将成未成的命途之上,身为半身的千秋与他所对应的,是乐园的另一面、是压在天平之上隔着玻璃瓶壁与他指尖相触的祭品、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达成的纯粹欢乐。
——千秋明明早就已经对他说过了的,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纯然的幸福,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痛苦和幸福从来都是一体两面、不是理所当然之物。
一条命途的成立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完备的逻辑,只要那个开创者足够坚定足够顽强、无论如何都要坚定持这样离谱的信念走向去那条路,那命途就被点燃、会出现、会被推动。
只是……神主日、星期日,自己会因此心生动摇。
他愿意为自己的命途、自己的理念献上一切,那么其他人呢?
前赴后继的、或者会在未来走上了这条命途的人呢?他们能够得到幸福吗?他们也要将一切压上吗?
——当星期日罔顾自己的痛苦、也失去了自己的唯一性、将与自己互证的半身视作一样的存在的时候,这一切的底层逻辑就发生了崩塌。
幸福是虚幻的,“自愿”也是虚幻的。
如果还有千秋这样的存在出现的话,有谁能去承载他的苦痛、塑造他的美梦?如果没有人做得到的话,那这条命途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脱胎于秩序之中的命途,似乎也终于步上了秩序的后尘。
——万众的幸福之中,排除了你一个,排除了我一个,就会排除后面的千千万万个。
——那你想要带去幸福的对象,到底还剩下谁。
——你如何做出判断,如何笃定自己无论如何不会遗忘自己的本心、笃定自己能够做出正确的裁决?
“——你若行这样的路,便只是我的同行者,因这是人所造的世——”
“可若是这美好新世界真的有实现你所许下的愿望、让所有人都得到宽慰、幸福,那继你之后被牺牲的人的幸福在何处?在为他们的付出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的满足吗?——可在这世界之中,根本就不会诞生有着这样的想法的人了。而若是所有人的思想都化作你想象中幸福之人应有的模样,那你看见的、应得审判的罪者又在何处?”
千秋烬打断了他的话,这一刻他清越的声音也层层叠叠也像是海浪,一层层拍击在星期日的心防上,
“星期日,你的秩序在何处?秩序的力量,只是为了让你构造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死亡的世界吗?你说这个世界没有星神,却令自己成为整个世界运转的规则,那么你的裁决和审判呢?你要给所有人以完全的宽慰和自由吗?你又要如何限定他们的权力和自由、如何审判那些发生在此地之外的罪孽?”
铎音的经历、家族家主的身份极其深刻地影响到了星期日,那么长的时间里面,他从来只是倾听告解、从来只是宽慰劝告,哪怕心中已经因为恶行生起了裁判的意思,却从来都没有真正进行过裁决。
他没有尝试过这样的行为,认定了自己所制造的乐园之中不会产生恶情,便也自然而然地忽视了那些理应受到惩罚、却因为权势而逃脱了裁决的存在。
他也许杀过人,惩罚过手下,处理过敌人,但是只是告解宽慰的条件反射已经刻入了他的本能,甚至于,在见多了从善举演化而出的恶行之后,他似乎也对恶行本身有了本能的预先原谅——
如果真的天性冷酷,能够对一切都做出足够坚定理性的判断的话,他就不会有这样让所有人都得到幸福的愿望——
以至于在将要创造新世界的现在,他依旧选择了最温吞的方法。
“……乐园之中,不会存在恶人。”
“是的,进入这世界的所有人思想都被你改造,所以那些曾经犯下的罪过又该如何得到惩罚?被扭曲的人格真心实意的为自己的过错感到愧悔,但被惩罚的已经不是过去犯下错误的那个存在,被伤害者无法得到解脱,犯罪者却得到了幸福?”
千秋追问,他逼着星期日去看那些之前似乎没有想到到、这一刻似乎也不愿意正视的问题。
“还是说,只要被你改造了思想,连曾经经受的那些痛苦、失去的东西、剥离的血肉也能放下?若是连血恨都能轻易放下,那还能被视作为原来的人吗?你这样的行为,难道不是另一种将人杀死的方法?”
那不是进入了乌托邦,是从自己的尸体里面、生出了茫然的、困惑的、快乐的、只知道幸福的机器。
这将会是一座看起来花团锦簇,实际上满是行尸走肉的……失乐园。
弱者,强者,至善,至恶。
你的乐园要覆盖在谁的身上,你所背负的又是谁的苦难。
你以怎样的秩序赐下裁决,又以怎样的规则予以担保。
怎样的罪行值得宽慰,又有怎样的善行应被放弃。
神主日卡顿了。
某种程度上,他的思维依旧是同谐的模式——只要进入“家族”,那么就是自己的族人,一切过往消抹。
……但是,应得的惩罚呢?
千秋的言语尖锐过分:“你难道真的是在梦境中行走了太久都没办法得到与自己同行之人,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像个孩子一样拉那么多人做木偶戏陪伴自己玩耍?你既然要许下如此的宏愿并将其付诸实践,自然也要背负起对应的责任与重担,难道身体上的痛苦是痛苦,精神上的痛苦就不是痛苦?裁决本非罪恶,本就是人世间运转之必要,身为铎音时你只能给出宽慰,身为秩序居然也只是给出宽慰?”
即使利用了秩序的力量,可星期日的理念或者确实会更接近同谐——改变思想,将一切化为“自己”。
“你的傲慢已经超出了限度,如贪饕索求无度、如丰饶无私利他、如繁育肆无忌惮——创造的不过是自己梦想中完美的、不曾有过罪恶的匹诺康尼,你想要成为的,从来也只是自己的救世主而已!”
【作者有话说】
千秋骂人……但是不凶,虽然对于星期日来说可能还挺有攻击性的?
虽然但是,星期日的梦想最大的问题就是覆写人格了吧……
第五十二只审神者
旁听的穹陷入了某种奇妙的呆滞中:“千秋……好凶……”
波提欧已经匆匆赶到, 而对于先不说巡海游侠这种微妙□□的社群产生的影响,对于本来的生长环境也相当粗糙的他来说:“这都够不上骂人的程度。”
他当年被改过联觉信标、后面才又被其他巡海游侠改回来的,不过联觉信标被改掉的那段时间说什么都会被马赛克、仗着没人听懂且恨意深重完全把脏话当顿号用骂得太过肆意妄为, 以至于恢复之后被老大制裁教育, 克制了很多。
(拉曼查:发泄一下得了,现在都能语言互通了,他们才刚孵化你不要带坏孩子啊!后孵化的游侠们:等等我们的心智明明是成熟的?)
但克制归克制、波提欧现在看看自己的语言文明程度都大为震惊(虽然好像依旧没有文化?),可实际上功力还是不减的,
真要骂起来那就才叫一个市井风气(bhi),千秋这些话对他来说确实完全够不上“骂”这个说法,还是太稳重了。
——不过他也能理解,对于星期日来说,这话确实和指着鼻子骂没多大区别, 这位家族的家主的风格就是这样的, 不管千秋现在这算不算骂人, 言语攻击不就是冲着让对方破防去的吗?那肯定要对用对方能t到的方法才好。
穹:重点不是骂人不骂人啊!
丹恒的想法则是:“……他生气了吗?”
正常情况下,千秋是不会对敌人说这么多话、表现出这么多的情绪的, 他对于星期日的理念肯定有着自己的不同想法, 但是完全没到要攻击对方的程度——他对大多数人其实都是这个态度。
姬子作为旁观者倒是分析得很客观,千秋的话道理当然是有的, 可现在又是在对战的时候说出来的,那当然不能全信:“没有,千秋这只是在激怒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