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蝉鸣一阵接着一阵，在这样的声音中，雪村优倒也真的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红着眼眶看向他的赤也，一会是幸村前辈病房床头柜上鲜艳欲滴的鸢尾花, 一会儿是他曾经和幸村前辈放学一起回家的时候，路边一排排亮起的灯……最后是在静谧深邃的海底, 那朝他伸出的手。

    梦中的雪村优痴痴的望着这一幕, 躺在寂静的海底中努力朝着上方月色下的人影伸出手。

    然后突然被外界的声音惊醒——

    “桃城学长和海棠学长两个人还没有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偏偏他们还是第一对要上场的双打二号, 人不来齐的话, 我们是无法参加比赛的。”

    “但是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他们真的没办法赶到的话……”

    朦胧中，雪村优只感觉到有无数双视线投向了他所在的角落。

    心中猛地升起一股危机感，雪村优缓缓睁眼，和此时正用有些复杂的目光看着他的龙崎教练对上了视线。

    片刻后，龙崎教练首先移开了目光:“……还是再等等看吧。”

    雪村优慢慢坐起来，深深打了个哈欠, 抬眼看向不知何时坐在他旁边的乾贞治。

    乾贞治:“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雪村优看了看乾贞治手里的笔记本，略微抬头和乾贞治对视着。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前辈。”

    “这也是为什么直到此刻我才选择向你提问。”

    就是知道或许雪村优并不愿意说出关于立海大的信息。

    “既然前辈清楚，那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乾贞治捏着本子的手微微用力。

    雪村优继续开口。

    “是因为原定参加双打二的两个人没来，在我拒绝上场的情况下, 只有河村隆和……我想想, 荒井可以上场, 而无论是技术还是情报都有所欠缺的，他们是不可能获胜的。”

    “所以，你选择向我询问立海大双打二选手的情报，是吗。”

    自己的想法被面前的少年毫不留情地剖析，乾贞治依然坦然。

    为了收集信息，用所有一切必要的手段都是应该的。

    “是的。”

    “哪怕你明知道我依旧会拒绝？”

    “总要试试。”

    “在这一点上我还挺佩服您的，前辈。”雪村优移开目光，看向此时由于还未开始比赛而空荡荡的球场，黑色瞳孔中有些空蒙:“在收集信息方面，您确实做到了最好。”

    “那么你的回复是。”

    “我拒绝。”

    少年的声音坚定而清晰，无论是乾贞治，亦或是更远一点的人都能听见。

    原本暗中注意着这个角落的某些人悄悄移开了目光。荒井皱了皱眉，刚想上前，又被大石秀一郎拉住了。

    大石低声道:“算了……”

    雪村优没有在意远处的骚动，他只是抬头定定注视着乾贞治:“请问前辈还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了。”乾贞治脚步一转就要离开。只是在转身之时，他停顿一秒，轻声问道。

    “你觉得，他们会知道你的坚持吗？”

    乾贞治很清楚，他和雪村优之间的交谈肯定早就落入了远处立海大全员的眼中。具体是怎样一个交涉的结果，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但是落在其他人眼中未必如此。

    “……那并不重要。”雪村优话音微微停顿，又很快顺畅地接了下去:“就如同此前协商好的那样，我不会出席这场比赛。就当我从未来过青学，这是一场属于青学自己的比赛。”

    乾贞治缓缓回到青学众人当中。

    大石秀一郎拍了拍乾贞治的肩膀，略微叹息:“你也已经尽力了，现在只能祈祷桃城和海棠能按时回来了。”

    只可惜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即将接近截止登记报名的时间，那两个人依然没有出现。

    ……

    另一边，立海大休息区，从青学众人踏入准备区的那一刻起，不少人的目光在就青学众人和雪村优之间来回扫视着。

    切原赤也:“好想知道我的对手是谁啊……如果是不二周助，或者刚刚和小优搭话的那个眼镜仔的话应该会很有意思。”

    “赤也很有斗志嘛。”丸井文太笑道。

    “虽然我不知道小优到底要在青学找什么东西，总之——”切原赤也满面笑容，声音却仿佛从齿缝中露出:“我已经迫不及待要来一场比赛了！”

    “毕竟有人不告而别嘛puri～”

    “那我们可要开个好头啊，胡狼！以最快速度拿下双打二吧！”

    “原本就是这样计划的。”

    “你们看，青学好像要去交比赛名单了。”

    真田弦一郎一句话让众人紧紧盯着此时似乎正拿着名单走向报道处的龙崎教练。

    “等等，他们人不是还没来齐吗？”

    ……

    重重叠叠的树影，树间洒落的光斑，和树枝上拼命鸣叫的蝉。

    夏日的气温有些高了，即使是在树下也无法缓解半分，眼前的世界被蒸腾着的热浪模糊成一片又一片的绿荫，浑身的热气也无处发泄。

    雪村优从自动售货机的出口处取出饮料，单手扣开了汽水罐。

    随着噗呲一声，混合着雪蜜桃甜香的饮料气息弥漫在空中。

    雪村优低头微抿一口，闭上眼，缓缓感受着气泡在舌尖炸裂。

    是夏天。

    曾经，他最喜欢夏天。

    他总觉得一转身，好像就还能看见立海大的大家亲近打闹的场景，似乎属于他的夏天从未离去过。

    雪村微微侧头。

    当然没有任何人。

    在和乾贞治交谈后，他也没了睡觉的心思。心中隐隐涌动的焦躁和烦闷，让他很想喝点什么，于是他来到了自动售货机前。

    当然是桃子味的芬达，除了这个，他不会想喝别的了。

    算算时间，双打二的比赛即将开始。他也该找个角落去看前辈们的比赛了。

    雪村优顺着小路慢慢走向比赛场地。

    刚从售货机内取出来的饮料气温略低，表面很快就覆上了一层湿淋淋的水。

    不知从哪儿吹起的一阵风刮过树梢，带起了沙沙声，那广播的声音顺着风也送到了他的耳边。

    “下面即将进行的是双打二的比赛。”

    “比赛双方是立海大的丸井文太和胡狼桑原，以及青春学园的河村隆和雪村优。”

    蝉鸣突然变得异常嘈杂，震的雪村优耳膜一阵犯疼，眼前也开始扭曲，面前的视野一瞬间暗了下来。

    心脏开始疯狂跳动，一瞬间覆盖了所有的杂音，整个世界里只余仿佛某种东西迫近的巨大恐慌。

    汽水瓶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饮料顿时滚落一地，冒出了白花花的气泡，狼狈又难堪。

    雪村优愣愣地盯着地面上粘上了泥土的汽水瓶，只觉得自己应当在做梦。

    是了，应当是噩梦才对，否则他怎么会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广播中念出呢。

    他要快点醒来，快点醒来，不然的话——

    浑身被彻骨的寒意所裹挟，雪村优踉踉跄跄的迈出了一步，紧接着是第二步。

    他跌跌撞撞的走向球场。

    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他可以看见青学众人脸上复杂的表情，和一场之隔，似乎同样凝视着他的方向的立海大众人。

    他们都在看着他。

    他们都在等着他。

    其他不明所以的路人也感受到了某种奇异的氛围。于是纷纷停下了交谈声，抬头看向两所学校目光一致投向之人。

    那是一个面色苍白的黑发少年。跌跌撞撞走向球场的情形仿若失了魂魄，胸膛起伏明显，似乎每一口气都是拼尽了全身力气才能吸入，然后呼出，用以维持这具身躯的生机。

    雪村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样走上的球场。只知道当他再度有意识之时，已经对上了丸井文太那双担忧的眼。

    眼眶热意不断涌出，他发出了一声宛如濒死之人般的抽噎声。

    “我要……”弃权。

    “小优。”

    但是丸井文太打断了他。

    “小优是觉得，在双打方面，一定能赢过我和胡狼吗？”

    面前的世界透上了一层水光，雪村优用力摇了摇头。

    “还是说，小优觉得，我们不足以成为你的对手站在你的对面呢。”

    雪村优摇头摇的更用力了。

    “那就不必担心了。”

    在恍然一瞬间亮起的世界中，雪村优只觉得有很轻柔的触感放在了他的头顶，微微揉了揉。

    “因为我和胡狼，是一定会赢下这场比赛的。小优可要给我们一场精彩的比赛啊。”

    赛前准备时间十分短暂，丸井文太揉了一会儿只能遗憾的松开手，在收回手之前用指尖很轻很快的蹭了一下雪村优的眼角。

    一点湿意残留在敏感的指尖，似乎一路从指尖灼烧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