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然从角落跑出来，拉着周亦檩衣角，“哥哥，我没有爸爸了对吗？”

    周亦檩感慨，今天这场葬礼，除了白天还有人做做表面功夫洒了几滴眼泪，人一走，大家都露出凶相，只有周亦然哭得真心实意。大概实在可怜，小小年纪，被带离母亲身边，来到偌大的周家，恐怕只有周肃有心情管他，尽了一点做父亲的责任。

    “对。”

    周亦檩伸手，拉着哭唧唧的人往外走，别墅很大，周家兄弟都从前门走，周亦檩带着人来到后门等着，一小时后，那些送棺材的人又把尸体抬回来了。

    周亦然惊讶地望着周亦檩。

    周亦檩没管他，“法医来了么？”

    “来了，在后花园。”

    “送进去开棺。”

    周嘉逸还不知道，自己手下的人就这么吃里扒外背叛了他，把尸体送到了周亦檩手中。

    棺材被打开了，所有人都发出一声惊呼。

    “这……这怎么会？”

    周亦檩过去一看，也有些意料之外，

    这棺材竟然是空的！

    “怎么会这样？”

    他自言自语一声，这时，房门外出现一个人，温和有礼地喊了一声，“周少爷，别来无恙。”

    周亦檩转身，认出了他，这人是周肃的心腹，也是他的律师兼遗嘱执行人。

    “周少爷一定有很多疑惑，请跟我来见一个人，到时便都能解答了。”

    周亦檩没说什么，跟着他上了车。

    一小时后，车停在码头边，周亦檩跟着上了船，来到一个小岛上，小岛山后放有个一层小别墅，门前种满花草，海浪声冲刷过岸，成了一副写实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穿着朴素的中式衬衣，悠闲地在院中浇花，正是那个轰动整个海城媒体，本该躺在棺材里的死人——周肃。

    周亦檩一路过来，心里已经有了预料，并不显得很意外。

    “看到我没死，很失望？”

    中年男人抬起头，见到了他多年未见的儿子，言语虽然刻薄，但眼底到底有些动容在。

    周亦然眼泪还没在葬礼流干，一下子又爆出眼泪，朝着周肃扑过去，“爸爸！”

    周肃张开手臂接住他，并不过分亲昵地摸了摸他的头，让人把他拉过去吃东西。

    “亦檩，我想我们应该有很多话要说。”

    周亦檩走过去，并没有坐，“我只想知道，你老来玩心大发，给自己办了场葬礼，意欲何为？”

    “我活不了多久了，这我知道，只是忽然在想，还没参加过自己的葬礼，忽然很好奇啊，我疼爱多年的儿女，曾经的朋友，都会是什么反应。

    “现在我看到了，这场戏，还真是有意思啊，超出了我的想象，什么妖魔鬼怪都能现原形。”

    周肃的笑声从胸腔发出来，浑厚沉闷，周亦檩听得皱眉。

    “所以你就策划了这场假死？”

    “不，我只是顺势而为。”

    当他发现自己的药被人换掉后，就知道有人等不及了，一查，发现竟然是梁青青那个贱人。所以他就顺势而为，传出自己的死讯，给自己办了场葬礼。

    “只是我没想到，你听到我的死讯，还是愿意回来。”

    周亦檩直言不讳，“并非为了你，是因为大哥出事了，我才回来。”

    他装都懒得装，周肃却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我的人跟我说，你这几天的行为令人捉摸不透，心机深沉，但我看呐，你还是年轻，明知道这种时候顺着我说只有好处，却连谎言都吝啬给我。”

    “我没什么好说的。”

    周肃道：“但也比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哥哥姐姐好。”

    周亦檩冷然，“你怎么不问问大哥怎么样了？他可是从小就在你身边长大，就算不是亲生，也胜似亲生，你知道他差点被害死？”

    “我当然知道，周嘉逸这个混账……哎，别看我人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小岛，这几天发生的事，我都知道。”

    周肃的声音有些沧桑。

    他只知道自己两个儿子不成器，没想到还如此混账，他一死，他们就露出了真面目，为了遗产斗得你死我活，连骨肉亲情都可以不顾。

    “不管你是为了谁回来，至少证明，你眼里还有亲情在，你和你母亲一样，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周亦檩怒然，“不要提我母亲，你不配。”

    周肃并不管他，兀自坐下，回忆起了过去，“我们是在一个小城市相遇的，你母亲跟我说，她之所以出来走南闯北，穿梭于山川城市之间，是为了找她的父亲。”

    周亦檩眸光一动。

    “她说，她父亲跟她母亲年轻时候走散了，并不知道有她，在那个音书渺茫的时代，两个人一旦走散，可能就是一辈子错过。但她不肯认命，一个人背着母亲的遗憾，出来满世界找他父亲。她是一个多么真诚善良的女孩。”

    周亦檩攥紧了拳头。

    “她最大的不幸，就是遇到了你。”

    “是啊，如果她找到了她父亲，没有遇到我就好了。”

    “我和她缘分也浅，在一起过一段时间，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回海城，那时候，舒华已经去世了，我想……”

    周肃摇摇头，“可她拒绝了我，她说她还没找到她父亲，她要继续北上。那次之后，我俩分道扬镳，后来没多久，她主动来找我了，说怀了你。”

    “够了，别再说了。”

    周肃就此打住，因为之后，便没有什么美好故事可言。

    “我的确想借这次事件，选定我未来的继承人选，至于结果，你已经站在这里了。”

    周亦檩：“我情愿是你死了，我自己来抢比较好。”

    “哈哈哈哈哈哈……”周肃大笑起来，“你跟我年轻时真的很像。”

    周亦檩面沉如水。

    谁会想要像一个自己憎恨的人。

    周肃还在笑，目光落在海平面上，对岸就是海城，和他的半山别墅遥相对望，“那几个不孝子还在等着明天宣读遗嘱，其实我根本没写，但是我要告诉你，亦檩，未来整个周氏集团会交到你的手里。”

    海浪卷着岩石，千百年如是。

    周亦檩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离开。

    “有个条件。”

    周肃开口道。

    周亦檩停住脚步。

    “亦然，周家没人待见他，只有你。虽然是私生子，好歹是条命，他妈妈是个赌鬼，以后我不在了，帮我看着点儿他，别让他饿死就行。”

    周亦檩走了。

    ……

    一转眼，便是二月十二，百花生日。

    赏花会办得很成功，吸引了许多人来溪边镇过春假。

    阿萱跟成墨雨童一块儿逛了逛，觉得索然无味，回民宿看他的荷塘去了。

    一人一猫蹲守在岸边，盯着水面。

    这会儿还不见叶，塘里只有几条鱼，时不时凑到水面吃虫子。

    这鱼还是周亦檩在的时候他扔下去的鱼苗，这会儿也肥了，阿萱看了许久，忽然舔舔嘴角，

    想吃鱼了。

    “喵~”

    “小白你也想吃了吗？”

    “喵喵~”

    “等着，我下去抓。”

    他直接挽起裤腿下了水，徒手抓鱼。

    鱼被养的肥嫩嫩的，蹦跶起来特有劲儿，阿萱要用两只手才能摁住。

    抓住他就朝院子的方向喊，“雨童，快告诉何求盛，今晚吃鱼！”

    “喵喵喵~”

    回应他的只有小白的声音，阿萱抱着鱼哼哧哼哧爬上岸，一抬头，看到院门外来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冯槐？”

    

    冯槐实在是意外来客。

    他见到阿萱笑了笑, “大半年没来，你们这边热闹了许多。”

    阿萱浑身泥水，手里还抱着鱼, 光脚领着他进了院子, “你先去坐吧, 我洗洗脚。”

    冯槐进了前厅，四处转了转, 民宿内的装潢也和之前他来时不一样了, 当时冷冷清清，除了桌椅板凳，没多少亮色。

    现在简直焕然一新, 窗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盆栽, 花团锦簇, 前厅添了很多手工艺品，精致漂亮又很符合这里的调性, 隐隐幽幽的香气飘在房间，再焦躁的人来了，心也会渐渐沉静下来。

    后院更是不一样了，被人精心搭理过，有园林的精致，又含着自然野蛮生长的气息, 只是有一角比较突兀，只有一根枯树叉子。

    “你是来旅游？”

    阿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扑通”一声, 他把鱼扔进了雨链下的水缸。

    “不是，我是专门过来找你的。”

    “找我？什么事？”

    阿萱弯腰，把手伸进缸里洗了洗。

    冯槐刚动了动嘴, 阿萱就热情地说：“再等等成墨他们就要回来了，到时候让他们做红烧鱼，正好新一茬的马兰头可以掐了，一会我去摘点儿给你尝尝。你还想吃什么？看看菜单，菜单有的都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