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檩低头，他的无事牌藏在衣服里，老人却直接说了出来，应该是刚才在馄饨店里看到了。

    但他这块牌子并不雕饰，就算是块好玉，大概也只对拥有者有价值，老人怎么会对它这么感兴趣？

    难道是看出了什么？

    他故意取出来捏在手中，“出门在外，平安最重要，家里人留的，一份念想而已。”

    “哦。”老人语调悠长，“我年纪大了，难得有人说说话，既然上来了，不如请我去你家坐坐，喝口茶？”

    周亦檩没有拒绝，给老人的司机报了个地址，路过霍峰时给他打个手势，让他跟上。

    周亦檩依旧住在酒店，只不过换了个地方，顶层总统套房，视野极好，还没人打扰。

    “你就住这儿？”

    老人进来四处看看，一个人都没有，冷清得很。

    “是。”周亦檩亲自给他泡了杯茶，“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叶，亲友寄来的，别嫌弃。”

    容九真接过尝了一口，眸中微动，“是隰宁那边的高山茶园？以前去那边喝过，好像在隰宁隔壁的常山，也有人种。”

    “老先生说得不错，是常山的茶园。老先生去过那边吗？”

    周亦檩总觉得，这个人似乎知道些什么。

    容九真摇了摇头，“常山我没去过，早些年去隰宁那边谈项目，见风景不错，住过一阵子。”

    一盏茶饮完，两个陌生人凑在一起，到底没什么可说，周亦檩隐隐觉得这个人可能有话要问他，默不作声等着他开口。

    但容九真却起身道别，“一时兴起要来坐坐，冒昧了，时间也不早了，那我就先告辞。”

    周亦檩没说什么，起身送他。

    容九真转身时，目光扫过巨幅玻璃窗映出的海城夜景，蓦地注意到窗边架子上一样东西。

    他目光一顿，径直走了过去。

    “这是？”

    容九真有点激动，他看着架子上只有拳头大的盆栽，晶莹剔透的多肉丸子圆润可爱，被主人养护得很好，中间的须子神采奕奕。

    周亦檩皱眉，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把人和盆栽隔开，“闲来无事，养些花花草草。”

    他语气已经不复方才的谦和有礼，正常人都听得出来他不愿意让人对这个盆栽问东问西，

    容九真就像看不懂似的，目光锐利，“这不是人间有的植物，你是从哪里弄到的？”

    “怎么，您知道这是什么？”

    周亦檩语气算不上太好。

    容九真眯着眼，再次打量这个年轻人，说：“从前我受一个朋友邀请，去过他的宅邸，在他们家花圃中，见过这株多肉，简直一模一样。”

    周亦檩目光一凝，“您见过？那您可知道那个人在哪里？”

    容九真一眯眼，“你要找他？你找他做什么？”

    “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帮他找他的亲人，您说的那个朋友，很可能就是我要找的人。老先生，能否请您帮晚辈这个忙？什么条件都可以。”

    容九真没说话，看了看那株盆栽，又看看他，转过身朝房门走去，“一会儿我给你个地址，你明天到那儿来找我。”

    容九真走了，周亦檩在客厅木然地坐了一会儿，叫来霍峰，让他去查这个老人。

    等了一会儿，老人发来了地址，是海城一家临海酒店，约的是下午三点。

    第二天，周亦檩提前半小时抵达酒店，老者身边的人让他稍等，很快来人把他领了上去。

    

    周亦檩知道为什么老人不肯当时就告诉他, 双方都需要一个调查对方的时间，老人那边不知道调查得如何，反正自己这边还没摸透对方的底, 只知道他叫容九真, 是一个商人。

    他一想也是, 如果老人说的话都是真的，他真的受邀去过阿萱主人家做客, 那他本身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跟我说说吧, 你为什么要寻找那个人的下落？”

    茶室内，两人对面而坐，周亦檩接过茶喝了一口, 道：“您昨晚在我那看到的盆栽, 那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人给我的, 他一直在寻找他的亲人，我答应过要帮他找, 而您所说的那个朋友，很可能就是他要找的人。”

    “你确定？”

    周亦檩：“如果您没有认错的话。”

    “我当然不会认错，就算我记错了那株多肉的样貌，我也能分辨他身上的气息。那是他花圃中气息最特别的一株。”

    “那便没错了，求老先生指点。”

    容九真动作缓慢地摆弄茶具，“你说他是你很重要的人, 究竟是什么人？”

    周亦檩不解，“这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当然有, 这取决于, 你肯为他做到什么程度。”

    周亦檩说：“他是我爱的人。”

    容九真动作一顿，随即笑了起来，声音浑厚, “那你还真是有情有义。

    “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作为回报，你需要如实告诉我你脖子上的无事牌是哪里来的。”

    周亦檩心道果然，这人一开始就对他的无事牌感兴趣。

    “可以。”

    “那好，不过我要告诉你，我并不知道那人的下落，但我可以带你去个地方，或许你能在那里得到答案。”

    两天后，容九真让周亦檩一个人到他说的地方，两人开车一路往北，开了一天一夜，在一座山下的村子把车停了，又径直入了山。

    周亦檩准备了导航仪，看到他们一直到了北部最长的山系的中段，下了车后很长一段时间，导航还是有显示的，但没多久，他感觉周遭的空气有了微妙的变化，低头一看，导航坏了。

    难道自己进入了世外之地？

    他有些担忧，问容九真，“这里的时间流速跟外面有差吗？”

    容九真知道他担心什么，“放心，这里还是人间界，我带你去见的是一个隐世高人，轻易不见人，我冒昧带你来找他，是因为这个人与你要找的人有故，你拿出诚意，或许他会帮你。”

    “什么样的诚意？”

    容九真没说话，忽然停了下来，指了指一旁不起眼的石头碑界，“到了，再往里走就是他的地界，我就不进去了，就在这里等你，你去吧。”

    周亦檩还想再问什么，容九真已经盘腿坐下，闭眼打坐了。

    他只能拉了拉背包，只身进去。

    一跨过碑界，他又感受到了那种空气的变化。

    容九真并没说过具体位置，也没说过进山要往哪里走，走多久，周亦檩只能凭着感觉，一直往前。

    事实上他也没什么别的选择，踏过碑界，前面只有一条小路，有时是石阶，有时是木阶，上上下下，围着山绕了很长一条，看不见尽头。

    导航坏了，但手表还能走，周亦檩刻意记着时间，默默赶路。

    然而，两个日月轮替过去，这条小路还是没有尽头。

    他再次停下来休息时，发现岩壁上有一道划痕。

    是他几个小时前，靠墙坐下休息时，手表不小心撞到划上的。

    他瞬间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了。

    这不是一条无穷无尽永远走不到头的路，而是他一直在重复。

    山中布满迷阵，有人不想让他进去。

    是那个高人不想见他，用这种方式让他离开吗？

    周亦檩没有后退，喝了两口水，继续往前。

    他又走了三天三夜。

    包里的水和食物早就耗尽，他只靠着山泉水维持生命，他的脚被磨破了，有些微微颤抖。

    五日过去，他还是在怪圈中轮回。

    周亦檩低头，在一处见过无数次的潭水边蹲下，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泼，瞬间清醒了些。

    再次起身，眼前一阵恍惚，食物早就耗空，大概是低血糖了。

    他猛地眨了眨眼睛，忽然眼前一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容九真的话回荡在他耳边。

    “需要你拿出一些诚意。”

    什么样的诚意？

    他的诚意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阿萱主人的消息就在眼前，他想帮他找到他的主人，哪怕这样，阿萱就会离开他。

    周亦檩跪在地上，后背挺得笔直，他没有起身，而是双手伏在地上，跪地叩拜。

    叩首后，他又起身，朝前走了一步，再次跪了下去。

    大学的时候，他曾一个人去过西部旅行，乘车经过群山和草原间的公路时，他见过一些人，他们一步一长跪，不知要去往何方。

    导游说，他们是朝圣者，会用这种方式表达虔诚之意，去到自己信仰之地。

    那时的周亦檩心中很震撼，汽车飞速路过那些人，又会在不远的前方看见下一个。

    他们虔诚匍匐跪拜，垂首叩击大地，心中想的是什么？

    是纯粹的信仰？

    还是有所祈愿？

    在他们身后经历了什么？又想要到达什么样的彼岸？

    而现在，他似乎有所顿悟了。

    这条狭窄悠长的山路，是他一步一跪走过去的，每一次叩首，心里想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