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九真将玉牌翻转细看一番，忽然眯起眼睛，“这上面怎么有两道裂纹？”

    周亦檩的手指蓦地一紧，目光飞速看了少年一眼，又迅速敛回眼睫下，“前几天不小心摔了一下。”

    “不可能！”容九真忽然激动起来，“这个牌子有灵性，你就是用金刚石来砸，都不一定能砸出痕迹，只有替主人挡过生命危险，才会出现一道裂痕，上面有两道……”

    阿萱猛地看向周亦檩，“第一次应该是去柳州派的山路上出车祸那次，第二次是什么时候？”

    周亦檩垂眸，知道瞒不过去了，把阿萱手攥紧些，说：“回海城的第一天。”

    阿萱睁大眼睛。

    那天新闻有过报道，说周正荣去接周亦檩路上出了车祸，只是人没什么事。

    过后周亦檩也打过电话来报平安，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只是车擦破了点漆一样。

    阿萱心里升起担忧、恐惧，还有一股被欺骗隐瞒的怒火，猛地将他的手甩开，双臂抱在胸前，两颊气鼓鼓地撑起。

    周亦檩伸出去的手顿了顿，这会儿还有外人在，也不好哄，只能小心地挨过去一点，免得人忽然起身想跑的时候他都来不及抓。

    容九真没顾及到他们这边的小情侣吵架，落在桌下的手开始莫名抖动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两道裂纹，期间目光十分诡异地看了周亦檩好几次，看得周亦檩都有些发毛。

    周亦檩没忍住开口，“这裂痕有什么问题呢？外公？”

    “咳咳咳咳咳咳！”

    “外公”这两个字，像是一条带刺的鞭子抽在容九真身上，他咳得惊天动地，大有一副今天就要咳死在这里的架势。

    “你……你都知道了？”容九真惊恐地睁大眼睛。

    周亦檩处变不惊，只是默默给他递过去一杯茶水，“现在知道了。”

    “……”

    臭小子在这儿诈他呢。

    周亦檩不徐不疾说：“我本来挺好奇，您为何对这块无事牌这么上心，本来有心要去查一查，但那阵子周氏事情实在太多，没顾上，今天您又特地邀我过来，我心中便有了这个猜测，随口一说而已，把您吓着了。”

    容九真那一岔气，把气管给冲到了，一口茶喝下去，又咳嗽一阵儿，没说出话来，倒是阿萱先开口，“怎么会这么巧？这是真的？”

    他看向容九真，目光询问，容九真揉了揉嗓子眼儿，点头，“我查到的结果也是这样，看来，咱们还真是有缘呢，呵呵呵。”

    阿萱一歪头，“你这老头怎么怪怪的？见到失散多年的亲孙子，竟然只是感叹一句有缘吗？”

    容九真“呵呵”两声，他本来心情挺激动的，但现在……他看了一眼玉牌上的裂痕，只觉得诡异。

    “没什么，也许是我想错了。”容九真嘀咕一声，拉回了正题，“你肯定觉得，我是一个抛弃妻女的负心汉，我确实负了桥音，让她们寡母飘荡这么多年，我没什么好逃脱责任的。”

    周亦檩没说话，他对外婆白桥音的过去并不了解，只是知道容笙在生他之前，一直在找他的亲生父亲。

    他母亲从未说过埋怨父亲的话，所以周亦檩心中便也没多少恨，只觉得当年之事或许有缘由。

    

    那是一个动乱的年代, 有无数的人只是一个转身，就成了永别。

    从此山河遥远，人海茫茫, 音书难寄, 错过就是一辈子。

    “我曾经回到我们一起生活的地方找过她, 可当地人都说她们家遭到变故，死的死走的走, 我一路顺着线索找下去, 最终还是失了踪迹。”

    容九真抚着那块无事牌，声音苍老，“我们从前约定, 要一起去看雪山, 于是我一路向北, 走过北方一座座雪峰，十多年时间, 我患上了雪盲症，便来了海城。如今才知道，她也去了有雪山的地方，只不过和我不是一个方向。”

    “我……我甚至不知道我们还有个女儿。”

    周亦檩默默垂下头。

    容九真：“我若是知道，定不让你们母子过得这么惨，这些年……苦了你们了, 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

    “过去的事, 就不要再提了。”周亦檩声音很低。

    阿萱有所动容, 不再抱着手，转而将自己的手掌盖在周亦檩手背，对容九真说：“最讨厌你们这些事后道歉的人, 你的愧疚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就算你愧疚死，周亦檩和他母亲受过的伤痛也不会减少一分！”

    容九真一句也不反驳，幽邃的目光深处，隐藏着一种绝望。

    “所以我没资格说什么弥补的词汇，因为我永远也没法弥补，只是想求你们帮帮我。”

    谈话进行了很久，那趟飞往江南烟雨之地的飞机也终是赶不上了，周亦檩答应接手白江容老在这边创立的一切，好让他能够孑然一身回到雪山下那座民宿，

    那座他的爱人，在那里等了他一生的民宿。

    两人起身要离开的时候，容九真叫住了阿萱，说有话要单独跟他说。

    “有件事情，刚才我没有说，但我觉得一定要让你知道。”

    阿萱：“是跟我主人有关的事吗？”

    容九真点头，“我不知道山君为何离开，也不知道他去向何方，但在他离开之前，我曾与他见过一面。”

    阿萱站了起来，语气不复方才从容，“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给了我那块玉牌，”容九真面露愧色，“没错，那块玉牌本不是我的，我受山君所托，替他照看你，那块无事牌也是他托付给我，希望以后有机会能转交给你，而我却为凡尘俗世困扰，没有履行诺言。”

    “你是说，那无事牌是主人的东西？”

    容九真点头。

    阿萱吸了口气，想起一些事。

    难怪他见到那块玉牌会觉得亲近，难怪那玉牌有着超乎寻常的灵气。

    “也是机缘巧合，玉牌最后到了周亦檩手上，周亦檩也遇见了你，但有一点很奇怪，那玉牌是认主的。”

    阿萱凝眉思索，“也就是说，那玉牌本不该替周亦檩挡灾的，那为何又会出现裂痕？周亦檩的确是被玉牌救过两次。”

    容九真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第二个猜测，“我猜想，或许是因为你。”

    “因为我？”阿萱疑惑，“为什么？”

    “玉牌认主，它的第一主人其实是你，玉牌便会以你的意念为准，这才会保护周亦檩。”

    这个说法挺合理，阿萱却隐隐觉得他的这个猜测哪里不太对。

    如果他是第一主人，为何当初没有取得周亦檩同意时，只要一吸玉牌的灵气就有雷要劈他？

    “山君的托付太过突然，我隐隐觉得是有事要发生，但实在抱歉，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大概需要你找到山君本人才能知道了。”

    阿萱心里藏了事，这半月来总是想到那一纸卦书，还有主人离开神山以前的事。

    他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某天睡过了头，一睁眼，山君府邸空了，他等了好多天都没等到主人出来给他浇水。

    葬礼上人很多，黑压压一片，似乎有很多人都在看着他。

    他晚了周亦檩几步，一转身忽然发现找不到人了，没来由地慌了起来。

    “阿萱。”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拨开人群朝着人他走了过来。

    阿萱瞬间有些恍惚，好像看到了他的主人无数次朝他走过来的样子，他愣愣地看着近前的男人，不明白自己为何有这种错觉。

    “你最近状态不是很好，要不我先让人送你回去？这边的事忙完我就来找你。”

    周亦檩摸了摸他的额头，心中担忧。

    阿萱自从见过容九真之后回去，总是会对着远方出神。

    有一次清晨醒来，少年在他怀里蜷缩成一团，小脸儿皱着，面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他轻轻替他擦掉，摸了摸少年额头，没有发烧，大概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当时阿萱没说他梦到什么，这会儿却愿意开口，“我梦到我主人了。”

    “我知道。”周亦檩把人带到没人的地方，细细亲吻安抚，“既然有了他的消息，去找他吧。”

    阿萱抬头看进他的眼底，下意识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周亦檩轻拍他的背，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这次我陪你一起去。”

    家产之争告一段落，周亦檩接手容老的产业，很是花费了些时间，但他发现，容老手下很多人，竟然也跟容九真一样，并非普通人类，原本不服他一个人类小子在他们之上，在得知阿萱与周亦檩二人的身份后，也都认了他这个新东家。

    葬礼结束后，这个九真集团新掌门人，再次撂下一干子事务，陪着阿萱出发，去了卦书上所指的地方——不知山。

    过去一百多年寻找主人之旅，阿萱都是一步一个脚印，在茫茫群山与人烟中丈量，现在，一趟飞机落地，就到了西部群山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