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气腐蚀着他的灵体，灵体像蜡烛般逐渐融化，顺着季寻砚的眼角、脸颊缓缓滑落。

    他忍着灼烧感睁开眼睛想要看一下许安然的模样，想要看看他的眼睛，想要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受伤。

    季寻砚的灵体已经几乎被魔气所笼罩，脸上全是丘壑纵横的疤痕，完全失去了以前清俊的好相貌，顶着这漫身魔气，像是恶鬼般猛地凑到许安然眼前！

    咔嚓。

    玄微用剑重重将季寻砚的灵魂一刀两断。

    临死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许安然流泪惊恐，玄微拉着步步后退的模样。

    季寻砚的灵体彻底崩溃，飘散在空气中，逐渐散成看不见的雾气，飘进了玄微的体内。

    玄微缓缓睁开了眼睛，做出了季寻砚最后死前想要做出的动作，看向许安然。

    许安然感觉到了视线，仰起头，没有焦距的眼睛望向裴砚之，血泪带着附着的魔气缓缓渗出。

    “他，寻砚，季寻砚……是没有了……吗？再也……回不来了吗？”

    “安然道友，他已经是魔物了。安然道友你愿意放任魔物将同胞一个个侵害吞食，将所有同门全都变成像他此时失去理智的模样吗？”

    玄微静静问道。

    “我，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太突然了，为什么……为什么……”

    许安然眼睛疼得发颤，眼前全是黑红交错，看不清分毫东西。

    魔气来回裹挟着他的眼瞳，像是无数根刺扎进他眼球，刺得许安然身体来回颤动。

    他伸手缓缓往上摸，刺痛感随着手指的抚摸更加强烈，但许安然没有收手，他自顾自往上摸去。

    他摸到了被扎穿了的眼皮，还有被削掉半截的眉毛。

    完全，欺骗不了自己了。

    完全骗不了自己了。

    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许安然指尖控制不住颤抖，在他的伤口处来回抖动。

    季寻砚浑身裹挟着浓浓魔气持剑朝他猛扑过来、尖利的剑尖对准着他的模样在脑中反反复复出现。

    他的伤口明明被指尖按压得发疼，甚至眼眶中的血泪被越按越多，许安然手指还是抖着不愿放下，遮着他的眼睛，好像这样子遮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就不存在一般。

    许安然眼睛不断渗出血泪，血液流经他的脸颊、淌过他的唇瓣，口中全是血腥的咸湿。

    “那，那玄微仙君，侵占季寻砚身体的魔物死了，真正的季寻砚还会回来吗？就是，就是重新投胎进外面的身体，或者修仙界还有没有什么法宝，可以找回人的灵魂什么的……”

    “刚刚是假的，刚刚的季寻砚全都是魔物侵占季寻砚的灵体才做出来的，真正的季寻砚在哪里。仙君，请问真正的季寻砚在哪里？”

    “是寻砚带我来到上界，带我回家，我才有现在这么好的生活，怎么可能会伤害我？都是魔物侵占了他的灵体才这样。”

    许安然忽地上前，到处摸索着周围的空气，想要在空气中找到真正的季寻砚，眼睛里的泪水像是不要钱一样流出。

    “没有真正的季寻砚，魔物即是季寻砚，季寻砚即是魔物。魔物从来都不会平白操纵人心，只是把对方想要做的事情放大罢了。”

    “安然道友，从始至终，这一切的行为，都是季寻砚自己做出来的，这样解释，你可听懂了？”

    玄微淡淡说道。

    许安然的心脏，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他嘴唇结巴颤抖，忍着心脏的绞痛，不死心地继续开口：“可是，先前，他，对我很好的啊……”

    “那个红色丝线，寻砚说只是为了保持联系的，我被寻砚带过来的时候，也看到有人连接着红线……”

    玄微静静垂眼看向许安然，缓缓抬手，忽地召唤出一面镜子，镜子上水波粼粼，倒影出一方世界的场景，而后将镜中世界灌注于许安然的识海中。

    刹那间，许安然识海穿进了那方世界中，熟悉的拍卖行布局骤然出现在他面前！

    噩梦袭来，他的身体下意识颤动。

    但完全由不得他躲避。

    那群或是有着兽耳朵、毛尾巴的人，被前方带路的那群修士捆绑着、关押着扔到了高台。

    许安然耳朵里听见那些人在交易后，说着什么“换绑”，掌心相连的红色丝线便由带路的修士转移到客户手中。

    他听见了玄微仙君的声音，“安然道友，你可看到了，这种红色丝线确实是加强联系的手段，只不过是控制的联系罢了。”

    许安然不敢在听、不愿再听，惊恐地不停摇头、步步后退，视线中全是黑暗，脚下全是虚无。

    他猛地绊到一颗石头。

    许安然已经完全自暴自弃，就这样任由自己倒下，往事种种细节蜂拥而至。

    季寻砚带他上飞剑时，不动声色挣开的手；季寻砚将他送到玄微仙君殿中，不告而别的身影；他被人围堵在一旁，轻轻朝他方向瞥来的一眼……

    年少时没有兑现的教学，长大后没有兑现的糕点。

    许安然不是不知道，只是季寻砚对他的好超过了这些，他不在意。

    爸爸妈妈在世前就说过，夫妻间过日子是要相互包容忍让的。因为彼此之间多多少少都有各自的“臭脾气”，但归根结底都是爱着对方的，只要彼此喜欢……

    他和季寻砚是未婚夫妻，他喜欢季寻砚，季寻砚应该也是……在意他的吧……不然为何没有向父母提出解除。

    但现在，许安然长久以来信奉的教条彻底崩塌了。

    季寻砚并不喜欢他。

    他没有饿死在街头，来到季府是因为季寻砚；他来到上界，见识到这般风采，也是因为季寻砚。

    他的一生几乎都是为了追寻季寻砚而活着的。

    可现在……

    许安然忽然迷茫了，不知道自己十几年来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季寻砚是魔物，季寻砚已经不见了，那身为寄生虫的他，靠着寻砚才有机会来到了上界，又有什么资格继续留在上界、继续呆在学宫中呢？

    他还没有学会写字；他还没有通过季寻砚带他进学宫时，长老说过的考核；他还没有真正拥有过自己的飞剑，可以向同门师兄弟一样自由在云间穿行……

    他还什么都没做到……

    他要就这样回到下界吗？

    玄微仙君的掌心轻贴在他的眼睛上，血液止住了，眼睛部位的疼痛也在逐渐消失，但视野依旧一片漆黑。

    许安然颤抖的手指拂过眼眶，空洞的眼皮来回刺痛着他。

    他的眼睛被魔气侵蚀，看不到了。

    他不想就这样子回去，他不想这样子灰溜溜回去，他不想回去跪祠堂，不想回去经受苛刻礼仪规训，不想回去偷摸躲着学习……

    许安然再一次流下泪水。

    这一次的泪水是为了自己。

    “我之后还能学会修行吗？还能跟得上进度吗？我还能通过考核吗？我本来就笨，写的字又丑，现在完全看不到了，我甚至连文课作业都完成不了……”

    许安然的手忽地被人拉起，他的眼睛缓缓睁大，再一次流出了泪水——是棱角分明的、凸起的文字。

    【作者有话说】

    罪过罪过，写这章的时候还得哭稀里哗啦，一写完想到下面剧情就露出了邪恶的笑容，小然之后眼睛会好的会好的

    小季没死，大家注意到了吗？融合进玄微体内了，

    小然对玄微现在还没有爱情，只是感激尊敬，下面要培养感情，走文案剧情假孕了

    掉落红包，作为我晚来罪过的补偿

    ————

    假孕的老实未婚夫13

    许安然听到了玄微仙君开口。

    “可以跟得上的。你从凡间界来到这修仙界, 不过一载，便逐渐跟上了。”

    “修士视物不仅可以通过眼睛，还可以通过神识, 等到神识可以外探, 这时不需要眼睛也能查视万物。”

    接着，许安然感受到自己手边触摸到的文字缓缓漂浮起来。

    他唯一能够切实感受到的东西被剥夺，许安然瞬间慌了, 还以为是自己眼睛看不到, 不小心把它放跑了，手急忙追着胡乱摸去，人甚至都转了好几圈。

    那带着棱角的文字却在此时缓缓擦过他的脸颊，抹掉了他两边泪痕，而后钻进了他的识海内。

    刹那间，一个清晰无比的“安”字骤然浮现在他那空洞一片的世界中！

    许安然的眼睛猛地睁大。

    “不用担心，你想要学什么，都可以通过醍醐之术将内容传输到你的意识里面。”

    “我也算是你的授课长老, 你之后的课程我都可以用术法提前传输进你的识海中, 之后勤加练习, 内化成自己的东西方可。”

    许安然听罢, 还以为自己可以正常看见东西了, 下意识寻着“看到”的方向他伸出手去，眼睛拼命睁大，但视线依旧是一片漆黑，完全看不见手臂位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