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寻砚仓惶地捧住了许安然的脸。

    修行仙术多年，在大脑宕机下，失去了一切手段，连最简单的治愈术都因为手抖使得无比磕绊，也忘了可以使用清洁术，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用手帕一遍又一遍擦拭许安然被血侵染的脸庞。

    这次许安然没有躲开，因为他魂体尚未完全归位，上下错位导致身体的触觉失灵，不知道季寻砚碰到了他。

    许安然也看不到。

    因为面前只有模糊至极的光圈。

    季寻砚发现许安然嘴唇动了，头朝他的方向轻轻偏了偏，一缕黝黑的乌发一如曾经，轻轻擦过他的唇，有些空洞的眼睛看向他。

    唇瓣轻启。

    “玄微仙君，您费劲心机戳穿我幸福生活的假象，这下您满意了吗？看到我崩溃的样子。”

    “您什么时候才能彻彻底底离开我的视野？先前的一切还不够吗？我真的……好累……”

    许安然和季寻砚靠在一起，山野在季寻砚疯狂切割神识的滋养下，杂草疯长，将许安然紧紧围绕在中间。

    将玄微和许安然分割开了两条无比鲜明的界限。

    玄微看到了季寻砚手背上浅浅的牙印，看到了季寻砚被许安然因为愤怒生气而揪得皱巴巴的领子。

    胸口闷痛。

    他与许安然那双空洞的眼睛遥遥相对，听到了许安然的问话。

    “您费劲心机戳穿我幸福生活的假象。”

    “您满意了吗？看到我崩溃的样子。”

    “您什么时候才能彻彻底底离开我的视野？先前的一切还不够吗？”

    “我真的……好累……”

    他抬起手，想要学着季寻砚的施展治愈术，但是已经完全转变为魔修了。

    先前修行多年的功法完全作废，反而因为不伦不类的使出冲击到他的肺腑，舌尖隐约尝到些许腥甜的气息，仿若与许安然的眼睛共甘。

    他摇晃了下。

    嘴巴张开。

    “走啊！！！”

    “你不是骗过我说可以将我死去父母的魂魄带回来和我重新相见吗？！那等我死了，你再下黄泉来找我吧！！”许安然崩溃。

    【作者有话说】

    没写完没写完，高潮还没完，结局不会很悲伤的

    假孕的老实人夫39

    歇斯底里的这句话吼出, 许安然仿若被抽干了所有情绪，表情静了瞬，胸口的心脏也停顿了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双腿猛地一软！

    点滴湿润的水珠滴到了他的手背, 接着是腰被人揽住，手臂被人扶起放至肩头扛起，而后是丝丝外界的风、点点光亮透过薄薄的眼睑。

    先前被扔掉的神识重新回到了许安然的额间, 但几乎被削去了原主人的所有属性, 只为能够彻底与许安然贴合。

    季寻砚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面色如纸，眼瞳漆黑，手指因为刚才擦拭许安然的脸颊上的血液染得殷红，仿若水鬼。

    与许安然视线对上的刹那，漆黑的瞳仁颤了下，白的水自黑色眼珠子从溢出，染白了唇。

    许安然抬起手, 轻轻抹去了季寻砚眼角的泪水。

    季寻砚怔愣地抬起头, 和许安然的视线相望。

    仿若回到了镜花水月的初见。

    许安然抚了下他冰冷潮湿的脸颊, 声音很轻很柔, “哭什么, 我现在这一切，不都是你最初一手缔造的吗？”

    “我累了，你们走吧，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们自此一刀两断、永不相见。”

    而后许安然趁着季寻砚愣神之际, 一把撇开季寻砚的手，揪住自己额头上刚刚痊愈的那点红——

    “不要！！！”

    季寻砚疯了般扑上前，拉住许安然的手腕、抓住许安然的手、攥住许安然的手指；将许安然的手放到自己胸前, 将许安然的手放到他的眼睛上，将许安然的手放到他的唇瓣下。

    冰冷的唇瓣带着湿热的泪水，一滴又一滴疯狂砸在许安然的指背上。

    “它已经是你的了，它已经是你的了，完全脱离我了，不要扣掉它了……只要你视力照旧，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再也不会……”

    我会离你离得远远的，只要你平安、健康就好……

    你会平安的、你会健康的、你会长命百岁的……

    ……

    许安然看着珍珍从小豆丁一点点长大、成家。

    屋内各处高高挂上了红色的灯笼，喜色的窗花贴满了窗户，鞭炮炸响，新人迎进门，对着高堂拜礼成亲。

    许安然站在一边。

    数十载已逝，他的容貌却一直不变。甚至因为肤色越发白皙通透，越发显小。

    他只能隐藏自己、深居家中；只能借以兄弟相称；只能看着孩子对着照片上的自己拜礼；只能端坐于台下，连自己是孩子的父亲都无法宣之于口、无法暴露于人前。

    浑浑噩噩间，他看到他早已长大成人的孩子端着酒杯前来，孩子身边交的朋友笑闹打趣围着他。

    孩子朝他敬了一杯酒。

    而后他听到了孩子身边朋友的悄声问话：“你哥哥长得好年轻啊，都感觉他不怎么会老哎！”

    刹那间，许安然如遭雷击。

    他想到了那个因为痴迷长生，因而对所谓“仙人”分外敬重的县令；想到了因为“仙长”不满意雕刻的玉器，而死的父亲；想到了周边同龄人一张张衰老的脸庞；想到了一点点长大的孩子……

    许安然在锣鼓喧嚣、张灯结彩的一晚走了。

    只留下了一封信，隐居山林。

    山野太过荒凉寂寞，除了每月徒步几个时辰下山赶集采买，许安然没怎么和人沟通，久而久之他不太会说话了。

    喉咙总是有些沙哑，去集市采买发声时摊主常常听不清，需要连着大声问好几次才能勉强听懂。

    因此，许安然发现自己不吃饭也不会饿死后，也不爱去了，就自己一人静静呆在山林伴着蝉鸣鸟叫。

    许安然在山林中遇到了一位樵夫。

    砍柴半路歇脚时刚好撞见他，在他下意识地打算躲藏时，递给了他小半块烧饼，说他瘦得可怜，自己也没有多的，让他将就着吃点。

    许安然就给樵夫送了点山上的野果。

    第二次相见，樵夫带了新的干粮，足足两人份的，分享给了他一份，朝他露出了憨厚朴实的笑容。

    ……

    许安然不知不觉间，和樵夫处成了朋友，出门遇上能吃的野果，都会提前采下洗净等着樵夫前来；还为樵夫做了一把木椅子，就放在山间，砍柴累了可以歇脚。

    而后……在他和樵夫照例分享完食物后，他感觉到樵夫静静地等着他，观察着他的面部表情。

    他的心，轻轻颤了下。

    许安然顺势眼睫微合，头无力地歪倒靠在了椅背上。

    和善的友人变了副模样，他自眼缝间瞧见对方拿出了捆猪仔的绳索，隐约还有血迹残留在上。

    他听到了对方在试探性地喊他，拿着绳索、慢步悄声靠近。

    啊……

    原来还是利用吗？

    应该是发现了他容貌一直不变，以为他会长生不老，来抓他了。

    随便吧……他也活得够久了，太无聊了这样的生活。

    几滴湿热的血珠喷溅到了他的脸上。

    许安然缓缓睁开眼，接着被一个熟悉的身影紧紧抱进怀中——是季寻砚。

    季寻砚眼瞳中全是他，先前黝黑的瞳仁不知为何变成了浅灰色，在那轻轻颤动着，手也抖着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掉喷溅在脸上的血珠。

    两人距离近到这种程度，许安然却感觉不到他的呼吸。

    季寻砚语速特别急、无比苍茫慌张，四处检查他的身体有没有受到伤害。语序颠倒、逻辑不清地说着什么他后悔了，说他现在找到了新的办法，说他可以将他重新变成人。

    “不用变回人类了。”许安然轻轻说道，声音很哑，几乎听不清。

    许安然早在选择山林居住时，就选了临近溪池而居。

    他真心实意地笑了，像是回到孩童般，“我好累，反正到了这个年纪，我也差不多该死了。”

    水花四起，飞溅到季寻砚脸上。

    季寻砚识海刹那空白了一瞬，整个脑海都被许安然跌进溪水的身影占满、炸开！

    他忘记自己这具的身体是木头做的，还是腐烂的木头做的，无法在水里待太久，更别提完全浸泡在水里了。

    季寻砚疯了般一头扎进水中，越过重重水的阻力仓惶拉住许安然，拼命地想要将许安然给带上水面。

    腐木彻底浸饱了水，变得更加沉重。

    季寻砚往下跌去。

    他一开始是仓惶地想要拉住许安然往上漂浮，现在是仓惶想要拉着许安然松开抱住他的手。

    他看到了许安然的脸色越来越白，他感受到了许安然的身体越来越冷，原本还能绷紧力气抱着他的手也逐渐松开。

    季寻砚疯了般榨取自己的魂魄使用术法，胡乱地捧着许安然苍白的脸颊，想要唤起许安然的求生欲，想要带着许安然往上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