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陆屿舟的声音沉下去, “你什么意思。”

    “你关了小言几天，我关你几天。”陆父的语气平静，“等他安全到家，你再出来。”

    办公室的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陆屿舟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窗帘拉着，日光灯嗡鸣, 桌上还有他上个月落在这里的文件夹。

    他试着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这里是五楼, 从窗户跳下去不太现实。

    他盯着窗外看了十秒, 转身把桌上的玻璃杯拿起来，抬手砸在地上。

    陆屿舟弯腰捡起最大的一块，断面锐利, 抵在自己小臂内侧，压出一道白痕。

    门在立刻被撞开了。

    两个保镖冲进来的瞬间，陆屿舟松了手。

    玻璃碎片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趁那两个人短暂的愣神，侧身从他们中间挤了过去。

    走廊很长，他跑的时候没有回头。

    电梯太慢，他直接撞开了消防通道的门，楼梯一层一层往下旋，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震得耳膜发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撞击。

    时言。

    时言还在那里。

    他会跟陆母走吗，会抛弃他吗，会不要他吗？

    他们出门前才接了个吻，时言不会走的。

    太阳已经升高，街道上人来人往，他逆着人流跑，肩膀撞到行人也来不及停。

    风灌进领口，他跑得胸口发疼，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碎玻璃。

    他怕回去的时候那扇门已经开了，屋里空了，人走了。

    他跑到楼下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他推开门的时候像推开了整个世界的声音。

    时言站在客厅中央，换了衣服，旁边是陆母，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三个人在那一刻同时停住了。

    陆屿舟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头发被跑散，额角有一层薄汗。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时言身上，声音沙哑：“宝宝，你要去哪儿？”

    “母亲，你要带着言言离开我吗？”

    陆屿舟往前踏出一步，身后的风吹动他的外套，扬起一个怪异的弧度。

    陆母立刻挡在时言面前，挡住陆屿舟看向时言的视线，她那双和陆屿舟很像的眼睛满是责备：“屿舟，你让开，我要带弟弟走。”

    陆屿舟喉结滚动，丝毫不肯让出半步，他说：“你要将言言带去哪儿？”

    “短时间内你们不会见面了。”陆母说。

    陆屿舟低下头，嘴角抽动。

    “母亲，妈妈，”他轻声喊着，“当年年龄小，因为我的病，您让我离言言远点，我照做了，可结果呢？言言自己吃饭，急性胃炎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我想保护好言言，妈妈，我从小就在保护他。我有权力，也有能力保护他的一辈子。现在时言犯了错，我只是将他关起来而已。”

    在他口中，将人关起来只是在惩罚。

    从小养到大的弟弟犯了这样的错，他身为兄长，惩罚一些也没什么，只是为了让言言归正而已。

    “他犯了什么错？要让你关在这间小屋子里关一个星期！”陆母大声说，她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就竟然是个这样霸道，不，已经称得上病态了的人。

    “你难道忘记你十六岁是怎么对待时言的了吗？啊？你缩小他的朋友圈，背地里驱赶时言身边所有的人，让他没有朋友，这是你说的爱？是你说的喜欢？陆屿舟！儿子！你睁开眼好好看看，小言有没有对不起你！”

    “他和别人在一起！”陆屿舟大喊，打断陆母的话，一路上积攒的恐惧将他点燃，情绪激动到眼睛爬上血丝，“妈妈你知道吗？他和别人有了孩子，他才二十岁啊，才二十岁！怎么就能和别人在一起了呢？明明陪他最久的人是我，是我啊！”

    陆母显然不知道这个事情，她转头看向身后的时言，“小言？”

    时言摇头，“阿姨，不是这样的，哥哥他误会了。”

    他错开身位从陆母身后走出，看向全然失态的陆屿舟。

    “十六岁的时候，我知道那都是你干的，但是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时言说，“我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怎么对我，哥哥，重要的是你，我当时偷偷哭，是因为我不忍心怪你。”

    “哥哥，你不懂吗？”时言往前走了一步，“我不在意别人，我只在意你。”

    陆屿舟怔怔地看着他，他从来不知道时言是怎么想的。

    “陆屿舟，哥哥，我没有和别人在一起，我给你解释过很多次，你从来没有信过，我想，你应该冷静一下。”

    “什么？你要去哪？！”

    时言挥了一下手，门外立刻进来两个大汉，一左一右禁锢住陆屿舟的胳膊。

    “这段时间我们不要见面了，你……”时言说，他将身上属于陆屿舟的外套脱了下来，轻轻搭在陆屿舟身上。

    “你冷静一下，哥哥。”

    脱下外套，陆母这才看清时言身上的痕迹，从耳后到衣服之下，到处是咬痕，足以见得是被人怎样亲昵纠缠留下的，窥探出这人强烈的占有。

    陆母闭了闭眼，家门不幸。

    时言抬脚准备离开，从陆屿舟身侧过去，刚刚踏出一只脚，就被他抓住裤腿。

    “言言，言言啊……”陆屿舟跪坐在地上，低着头表情隐藏起来，只能看到他颤抖的肩膀。

    “是我，是我将你养大啊。你十岁就跟着我了，吃的穿的用的，晚上住哪跟谁说话几点睡觉吃什么东西，哪一样都是我管着的啊，你不能、你不能这么无情，你不能说走就走。”

    他终于抬起头，时言看到他滑落的泪珠。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啊！”陆屿舟重复着这句话，好像要刻进骨头里，埋在血管中。

    他旁边的两个保镖死死地抓着他的胳膊，只是为了不让他再靠近时言。

    风卷来陆屿舟身上冷冽的味道，还夹带着时言身上的一丝暖香。

    时言一怔，他没见过陆屿舟哭，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都没有见过陆屿舟哭。

    只是这次的误会，实在是太深了。

    时言仰头，重重吐出一口气，蹲下来，温热的手掌托起他的脸。

    两双眼睛在碰撞。

    “陆屿舟，我没有小三，也没有喜欢别人，我说过很多次。”

    泪水模糊了眼睛，掌心盛满了泪水。

    “等你脑袋清醒了，再来找我吧。”

    时言说。

    陆屿舟怔怔地看着他，伸出手还想要去抓时言的手，却只抓到一片微凉的空气。

    “言言……”

    言言离开了这间屋子。

    秋天带着飓风卷过这片大地，将万物染成黄色，携带着丝丝缕缕属于时言的气息洗刷了这间屋子。

    屋里还有时言的痕迹。怕时言冰到脚，从玄关铺到卧室的羊绒地毯，怕他撞到，每个棱角都护上了，还有卧室里的星空灯。

    全都是时言的东西。

    全都是这一周里，陆屿舟为时言买的。

    他只是想为言言纠正错误。

    他不该和别人在一起。

    “言言，不是说过要当哥哥的新娘吗？”

    声音随着风飘散。

    陆屿舟脚下是时言踩过的柔软地毯，那件外套滑落了下来，露出他已经被攥出青紫的胳膊，足以见得他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去靠近时言。

    陆母终究是不忍心，她知道儿子关着人是因为怕时言被别人抢走，但她也知道时言并没有像陆屿舟所说，和别人生孩子。

    “屿舟，”陆母蹲下身去，轻轻拍拍陆屿舟的肩膀，就像鼓励幼时的儿子一样，“相信小言，也相信自己。”

    陆屿舟将头埋在膝盖里，眼睛始终睁着，任凭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到衣领中。

    他听到母亲的话，只是眨了一下眼睛，更加汹涌的水光淹没了他。

    最后，天边的夕阳遮住了一切，陆屿舟也终于闭上了眼。

    陆母帮两个孩子请了长假，将陆屿舟带到医院去看医生。

    陆屿舟知道自己又犯病了。他总是这样，喜欢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时言，认为时言要和他在一起一辈子，时言就必须和他在一起一辈子，不然就是错误，就需要纠正。

    “屿舟，将手机给我吧，这些天你就安心看病，先不要和别人联系了。”

    陆屿舟坐在角落里，任由陆母拿走了所有东西，任由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来来回回。

    他又回到了那个森白的治疗室里，本以为接受治疗会让他慢慢减少对时言的控制欲，就像十六岁那年一样，但事实相反。

    “夫人，陆少这样不太正常。”

    陆母站在病房外透过单项玻璃看着儿子，看着他淡淡地进食阅读，闭了闭眼，“我知道了，这都是我的错。”

    她走进病房。

    只是三天，陆屿舟瘦了很多，双颊凹陷皮肤苍白，过度漆黑的头发遮住眼睛，远远看上去有种难以言喻的阴森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