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吗？”时言又问。

    “……”

    傅君陌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去找过时妄舒，这么多年来一直克制自己不要去询问，不要去追逐。

    “看来是不知道了，”时言讽刺地笑了笑，“三十四岁，胃癌。医生说情绪是主要原因，我以为父亲每天过得很开心，即使我们并不富裕，可他早已郁郁寡欢，只是我当时太小看不出来。”

    这下轮到傅君陌皱眉了：“你母亲呢？为什么没有照顾好他？”他放下并没有点燃的香烟，神色终于变得奇怪。

    “我没有见过母亲，或许她早就死了，或许我根本没有母亲。”说道最后一句话时，时言看向傅君陌，眼神尖锐。

    他之前并不知道自己是被爸爸生出来的，直到前两天陆母来看他的时候告诉了他这件事。

    但傅君陌显然并不知道，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缓缓说了句：“是吗？那太可惜了。”

    于是时言对他的最后一点奢望也消失。

    傅君陌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终于转过身，在时言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的西装外套敞开着，那股常年掌权者的气势下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态。

    “我今天特意来找你，”傅君陌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声音低沉，话锋一转，“陆家正在对付傅氏。项目停工，资金链断裂，股价暴跌。这对陆家也没有好处，两败俱伤而已。”

    他顿了顿，看着时言：“你劝劝陆屿舟，让他停手。”

    时言端着那杯热牛乳，低头抿了一口，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很平静：“是让您停手才对吧。”

    傅君陌皱起眉。

    时言抬眼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冷静得近乎冷漠：“如果您现在就将宋凌交出来，一切都会停止。陆屿舟不会平白无故动傅家，他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逼你交人。”

    傅君陌的脸色沉了下去，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与无奈：“不可能。”

    时言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我母亲住院了。”傅君陌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秋雨上，“心脏不好，受不得刺激。宋凌是她养了十五年的孩子，她每天都要宋凌去陪她。如果我这个时候把宋凌交出去，我母亲会受不了的。”

    他回过头，重新看向时言，声音压得很低：“你从小被陆家好好养大，你应该明白，有些事……没法做得太绝。”

    “况且，小宋他家境不好，长到这么大很不容易。”

    时言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冷意。

    “傅先生，我原本以为，您今天来找我，是要跟我讲什么道理。”时言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傅君陌的眼睛，“但您讲来讲去，原来都是在为宋凌求情。”

    “宋凌把我关在杂物间里，锁了三个小时，害得我大出血住院，孩子差点没保住。”时言的声音很轻，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刀锋，“你觉得我会停手吗？你觉得陆屿舟会停手吗？”

    傅君陌猛地怔住，他张了张嘴，呼吸明显滞了一拍，琥珀色的瞳孔剧烈收缩，紧盯着时言的肚子：“你怀孕了？”

    他猛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彻底的失控与急切：“你怎么可能……你不是男生吗？”

    时言看着傅君陌这副震惊到近乎失态的模样，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恻隐又冒了个头，但他很快压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又抬眼看着傅君陌。

    “很奇怪吗？”时言说，“我父亲能生下我，我怎么就不能有孩子？”

    傅君陌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处。他盯着时言看了许久，那双一向沉静审视的眼睛里，忽然翻涌起浓重而复杂的情绪。

    那是震惊，是悔恨，是惊异，又像是某种隔着时光的痛彻心扉。

    他想起当年时妄舒离开的时候。那时候时家已经被他蚕食殆尽，两个人每天都在争吵。

    时妄舒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地看着他，眼里全是怨愤。

    而他却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满眼都是他的青年哭到崩溃。

    原来当初时妄舒最后是怀着孕跑掉的。

    一个人，在雨里。

    头也不回，还说了死生不复相见的话。

    “你父亲……”傅君陌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一句，“他那时候……”

    “是，他那时候怀孕了。但他不想见到你，关于你的名字，我是在他死后才知道的。”时言说，表情带着一丝留恋，对时妄舒的留恋。

    “你知道我父亲是什么时候来到时家的吗？”时言放下手中的茶杯。

    傅君陌奇怪地看向他，神色有些恍惚。

    “十七岁。”时言说，“他十七岁才被接到时家，他是在乡下长大的，海城不是他的家。”

    其实傅君陌说的不对，他说的不对，时妄舒是无辜的，他不该受到这样的折磨。

    原来，当年时妄舒的父亲知青下乡，和他的母亲生下一个孩子，两人并没有结婚，他父亲回到城里之后就再也没管过这对母子，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一个未婚先育的女性，在当时的农村会受到怎样的议论，显而易见。

    后来时妄舒的母亲跳井自杀。

    时妄舒被人骂没爹妈的孩子，被大人们说是扫把星，被同村的孩子骂短命鬼。

    但他依旧长大了，而且长得很好，性格开朗活泼又有些天真，但实际上这并不是天真，而是一种不在意，他不在意别人的捉弄，不在意别人的嘲笑，不在意别人的恶意。

    还凭借自己的努力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考上了理想的大学，一切都是那么好。

    直到那个早该死去的父亲出现，将时妄舒接走让他成为了时家的少爷。

    原来，时家原本的少爷得病死去，为了拥有一个继承人，时父想起了被他遗忘在乡下的孩子。

    时妄舒不喜欢他的父亲，也不喜欢时家，故而很排斥时家的东西，钱财，吃食，甚至不愿在时家浪费时间。

    即便时妄舒如此排斥时家的一切，但时家还是给他带来了灾难。

    ——一个不会爱人，病态扭曲的爱人。

    时妄舒一直知道自己的恋人心里状态不好，他一直试图帮助他，但效果甚微。

    后来恋人报复了时家，报复了他。

    时妄舒并不恨傅君陌报复了时家，毕竟时家对他来说可有可无，更何况时父当年还做了那样的事。

    他恨的是，傅君陌报复了他，但凡傅君陌用心查一查就会知道自己与时家没有什么关系，时家的富贵，时家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时家带给他的，只有一条生命。

    或许，傅君陌也想将这条命拿去。

    时妄舒心灰意冷，选择逃离，但最后还是郁郁而终。

    【作者有话说】

    傅爹你去忏悔去吧

    道可道

    “我父亲的项链, 请您尽快归还。”这是时言对傅君陌说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离开，在转角处遇到结完账的陆屿舟。

    “言言，那边那个人是……”

    “傅君陌, 不用理他。”时言说, “过不了几天他就会把宋凌交出来。”

    他说着, 神情却不见痛快，而是带着淡淡的忧伤, 双眼泛起秋波, 可怜又可爱。

    陆屿舟一下子紧张起来，伸出手将人抱在怀里：“言言，他对你说了什么？”

    时言贴着他的胸膛, 侧耳听到清晰的心跳声, 陆屿舟的怀抱宽大而且温暖, 他方才还冰凉的双手被缓缓捂热。

    他想起他早逝的父亲。

    父亲也会有彷徨不定、痛苦不堪的日子，他身边有人拥抱他吗？他能够自我排解吗？

    时妄舒在世的时候, 时言还小，并不能很清晰地记得他的模样，只能偶尔从几个模糊的片段里拼凑出一个温柔却憔悴的父亲。

    时妄舒不会在孩子面前展露出脆弱，但会在夜晚偷偷哭泣，这是时言在一次半夜的惊醒听到的。

    他心疼自己的父亲，也讨厌令父亲伤心的人或事。

    现在, 那个讨厌的东西有了一个具体的名字。

    傅君陌。

    “讲了一个故事，没什么意思。”时言抬起头看他, 眼泪摇摇欲坠。

    陆屿舟双手捧住他的脸, 歪头吻了下去，将泪水从时言的脸上拂去。

    时言笑了出来。

    “干嘛呀你。”还带着浅浅的哭腔。

    “让小宝宝开心。”陆屿舟真情实意。

    时言笑着不说话。

    ……

    出院的日子来的很快，今天依旧是个好天气。

    吉普岛的天气终于开始有了一丝冷意, 白日里也能闻到寒冷的气息，时言被陆屿舟监督着穿了一件毛衣，脸色有点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