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言的眼泪涌出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他伸手抓住陆屿舟的衣领，把人拽下来，额头抵着额头。

    “你终于想起来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陆屿舟“嗯”了一声，把他抱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时言松开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宝宝呢？”

    陆屿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宝宝早产，医生说要在保温箱里观察一段时间。”他语气尽量平静，“现在还不能出来，等稳定了就能看了。”

    时言点了点头，有点失落，但没多想。早产要观察是正常的，他理解。

    中午的时候，陆父陆母赶到了医院。

    陆母一进门看到时言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心疼得眼眶都红了，走过去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瘦了，瘦了。”陆母摸了摸他的脸，转头瞪了陆屿舟一眼，“你怎么照顾的？能让小言一个人出门吗！”

    听到小言出事的时候，她心跳都快停止了。

    陆屿舟没辩解，低着头站在旁边。

    陆父在旁边咳了一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说话，但那意思很明显。

    时言笑了一下：“阿姨，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还叫阿姨？”陆母瞪了他一眼。

    时言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小声改口：“妈。”

    陆母这才满意地笑了，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的话，才站起身来。

    时言想起什么，拉了拉陆屿舟的袖子：“我想看看宝宝，有照片吗？”

    陆屿舟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里的婴儿躺在保温箱里，小小的，瘦瘦的，皱巴巴的，浑身插着管子。

    时言看着照片，眼眶又热了，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碰了碰宝宝的小脸。

    “好小啊。”他说。

    看了一会儿，时言体力不支，慢慢又睡了过去。

    陆屿舟给他掖好被子，朝陆父陆母使了个眼色，三个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

    到了新生儿监护室外面，隔着玻璃，陆母看到了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孩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怎么这么小……”她捂着嘴，声音发颤。

    陆屿舟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妈，孩子状况不太好。刚才在里面我没敢跟言言说实话。”

    陆母的眼泪掉得更凶了，陆父揽住她的肩膀，眼圈也有些泛红。

    陆屿舟隔着玻璃看着保温箱里的孩子，那个小小的一团，身上的管子比刚出生那天又多了一些。

    他没有告诉时言实情，他不敢说，他怕时言刚醒过来受不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时言每天问宝宝怎么样了，陆屿舟每次都笑着说好着呢，医生说稳定了就能出来。

    时言一开始信了，后来慢慢开始怀疑，因为陆屿舟每次都是同样的说法，他连照片都不肯多给几张，每次只拿一张出来，像是在糊弄他。

    半个月过去了，时言终于慌了。

    “陆屿舟，你跟我说实话。”那天晚上，时言坐在病床上，盯着陆屿舟的眼睛，“宝宝是不是已经没了？”

    陆屿舟愣了一下：“什么？”

    “你别骗我了。”时言的声音在发抖，“半个月了，你每天都在说好着呢，每次都是一样的说法。是不是孩子出了什么事，你们都不告诉我？”

    陆屿舟看他脸色都白了，赶紧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不是，真不是。孩子好好的，就在保温箱里，医生说还得再观察一段时间。”

    “我不信。”时言的眼泪掉下来了，“你带我去看，现在就去。”

    陆屿舟拗不过他，扶着他下了床，一路慢慢走到新生儿监护室。隔着玻璃，时言终于看到了保温箱里的孩子。

    小小的一团，比照片上大不了多少，但胸口起伏得很平稳，旁边的监护仪上跳着平稳的数值。

    时言扶着玻璃，看了很久，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但这次不再是那么担心。

    又过了一个月，孩子终于从保温箱里出来了。

    时言第一次从护士手里接过孩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小小的一团，裹在浅蓝色的襁褓里，闭着眼，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软。

    他把宝宝搂在怀里，低头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亲了又亲，眼泪落在宝宝的襁褓上，洇出一小团深色。

    陆屿舟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时言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宝宝的小手。

    那只小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时言出了月子之后，陆屿舟去了一趟寺庙。

    寺庙里的那棵榕树，和上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枝丫上系着的红带子比之前更多，密密麻麻地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缀了满树的红叶。

    树干上发了新芽，嫩绿色，衬着那些褪了色的旧红带，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

    这让他想起了上辈子星云扭转的时候。

    他低头跨进门，跪在蒲团上，老主持坐在对面，拨着佛珠。

    这次没等陆屿舟开口，主持就先说话了：“时施主身上的劫难已经解了。”

    “解了？”陆屿舟猛地抬起头。

    “解了。”主持点了点头，“老衲说过，他命中有一劫，前世未解，今世承袭。如今，这个劫已经过去了。你们以后只管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陆屿舟愣了好几秒，然后深深地弯下腰，额头几乎贴到了蒲团上。

    他捐了一大笔香火钱。老主持没推辞，只是笑了笑，让旁边的小沙弥记下了。

    从寺庙出来的时候，天边飘起了细雨。

    他开着车往家赶，雨越下越大，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

    车停在陆宅门口，他推开门跑进屋，身上淋了一层的雨。

    客厅里灯火通明，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溢出来，透过雨幕看着格外温暖。

    时言抱着宝宝坐在沙发上，低头逗着怀里的小人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宝宝刚吃饱，半眯着眼，小手攥着时言的衣领，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听到门响，时言抬起头。

    陆屿舟站在玄关，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外套上全是水珠。

    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秒，看着沙发上抱着孩子的时言，看着满屋子的暖光，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怎么淋成这样？”时言皱了皱眉，但眼睛是弯的，“快去擦擦，别感冒了。”

    陆屿舟没动他走过去，蹲在沙发边上，张开胳膊把时言和宝宝一起搂进怀里，也不管自己身上湿不湿。

    时言被他湿漉漉的外套贴着，无奈地推了他一下：“你先去换衣服。”

    “等会儿。”陆屿舟把脸埋在时言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让我抱一下。”

    宝宝被挤在两个人中间，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小手推着陆屿舟的胸口。

    时言低头拍了拍宝宝的小被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陆屿舟湿漉漉的侧脸和泛红的眼眶，嘴角弯起来。

    “哥哥，欢迎回家。”他还叫他哥哥。

    陆屿舟的胳膊收得更紧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落在屋檐上滴答滴答的，屋里暖融融的，灯火通明。

    宝宝在两个人中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攥着时言衣领的手慢慢松开了，闭上了眼睛。

    陆屿舟偏过头，在时言的侧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回来了。”他说。

    前世那场令人窒息的雨，已经过去了好久，即使想起也令人崩溃，清冷的卧室里每晚只有一个人的哭声，他无数次在梦里触碰爱人的指尖，梦醒后只余一片凄凉。

    而现在，他伸出手，触碰到的不只是爱人温暖的掌心，还有他们的爱的结晶，他们可爱宝宝的额头。

    如今，一切重新开始，生生不息，令人动容。

    十年前的现在，老天的仁慈，让他们再次重逢在雨夜里。

    终于，痛苦也变成幸福。

    【作者有话说】

    终于完结，后续可能会写一些番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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