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一种古怪的，令人不安的眼神幽幽地凝视着人群，就像是牧羊人望着自身守护的羊群，却在不知何时，牧羊人的衣袍下方，钻出了属于怪物的触手。

    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身上的皮囊，都柔软细腻，比这具身躯，比这身皮囊更加鲜活。

    精灵望着自己破碎的身躯，又看着其他人身上光洁的肌肤，他抚摸着自己的脸，将自己与他人频频比对。

    比起他的这张脸，明雨枝眼中的其他任何人，都比他来得更招人喜欢。

    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憎恶，他开始厌恶身旁路过的每一个人，憎恶他们可以正大光明地出现在明雨枝面前，可以与他交流，拥有被那双眼睛注视的权力。

    那一张张完整的、光滑的皮囊在他身边走过时，仿佛都化为了一张张嘲笑的面孔，正对他此时此刻，这幅残破不堪，刚刚被弟弟拒绝的面孔，发出一声声尖酸刻薄的讥讽，刺激着他本就偏执的化身。

    ‘瞧瞧你现在的这幅样子，你真觉得他会喜欢这幅样子的你吗？’

    ‘他害怕你，讨厌你。’

    ‘你在他眼里，就是世上最可怖，最丑陋的东西。’

    “该死。”精灵喃喃自语，他忽然停下脚步：“你们都该死。”

    他一边走，一边从身上掉下一颗颗眼珠。眼珠落了一滴，滚到地上，便逐渐生长增殖，化为一只只满身绒毛，蜷缩在地上哭泣的小怪物。

    明雨枝便顺着这些毛绒团子一路而来，他一边走一边捡，抓起一只时，就看见这团半个巴掌大的毛绒团子展开翅膀，像只没有身躯，没有头颅的畸形鸟。

    毛绒团子最中心的部位被一只深绿色的眼珠取代，在望见他的那一秒，这只毛绒团子竟活像是受了委屈一般，开始用浑身的眼睛委屈巴巴地哭了起来。

    它哭泣时也像是小猫似的，声音既细嫩又柔软，混合着幼鸟啾啾的哀鸣，看上去竟有一丝可怜——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明雨枝被吓了一跳，用力抓了满手，这团子便化为一片翎羽散开。

    他低头一看，除他以外的其他人都像是睁眼瞎一般避开毛绒团子走着。

    这些古怪的小东西像是只有他能看见，他能接触。

    不知道为什么，明雨枝在看见这东西的那一瞬间只感到一阵恶寒。

    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玩意一路生长，总感觉若是置之不理，就一定会发生什么极为恐怖的事。

    明雨枝一边走，一边把毛绒团子都捡了起来。

    最开始他还有些嫌弃这些眼珠团子太丑，但或许是看久了顺眼了，他居然感觉这些小东西竟如此乖巧，待在怀里也不吵不叫，浑身软得可怕。

    只是一味用眼睛盯着他好，好像十分高兴似的蹭着他的掌心，发出呼噜噜的声音……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就像是在森林里迷路的旅人，用面包屑留下线索，一路指引方向。顺着满地的毛绒团子，明雨枝也终于找到了之前离开的精灵。

    然后，他就发现黑袍人正如同被摄魂的鬼魅般站在原地，兜帽下的无形视线正落在路过的每一个人身上。

    明雨枝又感觉一阵恶寒。

    他抱着满怀的毛绒团子，看着面前的精灵，感觉自己已经二次穿越，是的，他一定是在做梦，否则明雨枝根本不能理解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走了过去，拍了拍精灵的肩膀。

    精灵收回视线，他的声线清冷：“你现在愿意拥抱一个丑陋的深渊怪物了？如果不是，我不想再吓到你。”

    明雨枝将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塞到他面前：“你丢下的东西，收走！”

    精灵伸出手指，那一只只古怪的毛绒团子都叫嚷着被分解了。明雨枝望着他，那神态几乎是有些犹豫的了。

    他伸出手，忽然掀起兜帽，那张脸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精灵伸出手用力擒住他，根根分明的五指握住明雨枝的手掌，将他的手，强行按在他的伤口上。

    精灵说：“不害怕我了？”

    他这么说着，却没有任何放手的意思。

    明雨枝的神色几乎是有些扭捏，有些难以启齿的了。可以看出他的道德正在和他的审美疯狂厮杀。

    明雨枝冷汗涔涔，后背发凉，被精灵握着的手指透出一股冰冷的凉意，仿佛连血液都要凝固了。

    精灵缓缓勾起唇，这是明雨枝自己送上门来的，他不会再轻易放过他。

    明雨枝花了整整三分钟，才终于做好心里建设，他抱着某种决心，上前抱住精灵，对他说：“你不丑。”

    精灵侧脸，望着明雨枝倚靠在他肩头，正微微抿起的唇。

    “真的，哈哈哈，其实看久了，也没有那么恐怖。”

    明雨枝一边说着，一边把脸朝下埋着，这样就看不见精灵的脸了，他真是个天才！但是就在说话的时候，他也听见莫名的咔嚓咔嚓声，就发现是他的牙齿在不由自主地打颤，救命，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精灵勾起唇，缓缓笑了。那是一个纯然喜悦，仿佛月中精灵的笑。明雨枝莫名心跳一顿，接着，精灵说：“既然这样，那我可以吻你吗？”

    “……什么？”

    精灵说：“我刚刚就想这么做了。”他语气平淡地说出了很恐怖的话，就像是在和明雨枝商量今天吃什么：“我要吻你。”

    他竖起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就用这张脸，这幅模样。”

    明雨枝脸上表情一阵变化，他说：“兄弟。”

    “我想你误会了一件事。”

    明雨枝：“我是直男。”

    【作者有话说】

    兄弟我想亲你

    兄弟，我是直男

    没事的兄弟，我也是直男啊

    我嫉妒我嫉妒我嫉妒我嫉妒我嫉妒我嫉妒我嫉……

    被明雨枝拒绝, 精灵的反应很奇怪，他忽然说：“如果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迦文，你还会拒绝他吗？”

    明雨枝：“你,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们是兄弟！”

    明雨枝挣开他不知何时缠在腰上的手, 只感觉精灵的身体很冷, 仿佛一具空荡的尸骸，从黑袍下方伸出的手, 都缠绕着一卷卷残破的绷带, 连衣角都透出残破和潦败，他有些心疼，但又十分生气精灵做了奇怪的事, 还说这些奇怪的话。

    “你还是嫌弃我丑陋。”精灵说：“如果你和我待在一起, 我们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就是拥抱着彼此，在虚空中沉眠。”

    他语气消沉, 除去无止境的交/媾和拥抱以外，这具化身剩下来的东西，就只有一具冰冷腐朽的躯体。

    可是，明雨枝连一个吻都不给他。

    这样一来，明雨枝嫌恶这幅样子的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明雨枝：“……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在一起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感觉他们讨论的甚至都不是同一个话题。

    他干脆当自己的耳朵已经聋了：“你不许再发神经，也不许再在学院里乱扔奇怪的魔物。我不管你到底想干什么, 既然你是来保护我的, 那么你就得听我的！”

    精灵将兜帽重新戴了起来，他灰绿色的眼珠映出明雨枝的脸，不知想到什么, 低低地笑了笑。

    “我当然会听你的话。”

    只要明雨枝，还愿意拥抱他的哥哥。

    不过，真说起来，若是让明雨枝从这具化身与“迦文”中选择，那么他所选择的人，就必定是那具完美的皮囊。若是他失去了那张脸，明雨枝还会愿意再多看他一眼吗？

    这可真是让人……

    他的脑中突兀地出现一个声音：“你嫉妒了吗？”

    精灵原以为是“嫉妒”在蛊惑他，但回过神来时，他才发现，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不。”精灵否决，那声音也就此消弭，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

    新生大典顺利结束，除去因魔物混入皇室，意图加害三皇子引起的动乱外，其余人等都有条不紊地处理好各自的事务，而明雨枝，也获得了进入秘境的资格。

    说是秘境，实际上便是一处由魔法学院把控的异空间。

    魔法学院并未独占入口，而是将名额分配给其他学院，每一次新生大会结束后，新生中的优胜者便可以获得进入秘境的资格。

    因异空间是一片被法神强行分割而下，豢养在学院内的空间碎片。内部自成一界的同时，也魔兽成群，地势复杂，谁也不知道自己会在里面遇到什么。

    魔法学院对待学生并不像是在豢养温室内的花朵，从入学的邀请函开始，他们便鼓励学生与魔物厮杀。

    也是因此，秘境内的竞争自然十分激烈，各方学院所派出的代表在秘境内狭路相逢的场景也十分常见。

    新生代的最强者，才有进入秘境的资格。至于其他人还是洗洗睡吧，免得进去没找到宝物，就先被异空间的魔物咬死。

    这些资料都是明雨枝从书上看来。作为一只第一次上学的小黑羊，明雨枝也是恶补了一番常识，再也不会出现之前那种两眼一抹黑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