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连这样的事都看不明白，只能说明这个人要不然将所谓的自尊与面子看得胜过其他一切；要不然便是自私愚钝，无可救药。

    明雨枝说：“你想做什么？”

    “想杀了我吗？”

    他既嘲讽，又怜悯，这些情绪逐渐胜过了恐惧，明雨枝说：“你……太蠢了，蠢得让我觉得有些可怜，你现在的这幅样子已经足够难堪，这么丑陋，就没有人教过你应该怎么正确去对待其他人吗？”

    希赛那朝着他的方向靠近，明雨枝身体紧绷，糟糕，祸从口出，他刚刚说得太直接，导致激怒了这位瘟神，现在他肯定要完蛋了。

    希赛那伸出手，他握住明雨枝的手指，将他按在脸上。

    冰冷湿润的触感传来，明雨枝抬起脸与他对视，就看见希赛那的面孔破碎开来，从锋利如镜的边缘处溢出的不是血，也不是其他任何东西，而是一滴滴眼泪。

    那些眼泪大滴大滴地从他眼中渗出，这幅样子本应十分可怜，可他另外半张脸却在笑。

    他的脸一半在哭，另外一半却始终在用一种贪婪的、垂涎的目光望着明雨枝。仿佛随时都会出手，将明雨枝化为一汪可吮吸的肉汁。

    “我不知道我究竟做了什么，在你眼里，我竟然如此丑陋。

    可你看着我的眼神却还是温暖的，明雨枝，你为什么能够一边这样残酷的对待我，又一边怜悯我，好像我能够在你面前肆无忌惮地表露一切，你难道不知道这很危险吗？”

    他深深地，用力地亲吻明雨枝的手指，不知不觉间，明雨枝感到自己身型抽长，仿佛从某种束缚中挣脱。

    世界隐隐颤抖，因为掌握这个幻境的主人正魂不守舍，近乎失态。

    明雨枝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他想起这里是哪里，也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霎时间，他整个人几乎要尖叫出声，然而希赛那却紧紧地抱着他，他鬼魅的气息是从他的身体，他的呼吸，他脸上巨大的空洞中一点点渗出来的。这股漆黑悄无声息地缭绕在明雨枝身边，要抓住他的手脚，要将他一步步拖入深渊。

    “明雨枝，你既然愿意救我，同情我，和我做朋友，那么为什么不能再多怜悯我一点呢？”

    “不，不！”明雨枝开口拒绝，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面前的是什么东西……

    希赛那的身型骤然膨胀开来，明雨枝身边的一切都在不断重塑，宛如孩童掌心的泥塑。

    明雨枝一个恍神，就发现自己正坐在山洞内，精灵正坐在他的身旁，一双绿眸紧紧盯着他。

    “我们可以继续这样生活，我答应你，我会成为你最好的朋友。”

    明雨枝转身就跑，希赛那唇角带笑，始终不紧不慢地追在他身后。

    明雨枝踩在草地上，脚边是星辰草，身边是不断朝着他包围而来的使臣。

    一枚箭矢刺穿使臣，无瑕的精灵出现在他面前，想要将他抱起，星魔在慌张之下疯狂逃窜。

    希赛那表情冰冷地望着他：“你只是我的玩物，我的道具。”

    “我可以无数次地重来，总有一天，我会做到让你的眼里只有我。”

    明雨枝好像在做一个非常恐怖的梦，他被希赛那视为猎物，不断奔跑，却始终在被狩猎。

    无论逃到哪里，希赛那永远追逐着他，明雨枝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变为了星魔，他住在族地的山洞内，面前是一双绿眸的年长星魔。

    “我什么都能给你，你为什么拒绝我，就因为我杀了那些畜生，就因为我除去了那些丑陋的低贱牲畜，你就要拒绝我，逃离我！”

    “我是嫉妒！”他低声咆哮，歇斯底里地控诉：“我是原罪，我是世人心中最扭曲、最黑暗的欲望，我是众生在嫉恨中生出的魔相。

    我嫉恨世间万物，万物也便嫉恨我，我想杀死谁从来不需要任何借口，这是我的本性，我的罪孽！”

    “你怎么能，怎么能指责我的嫉恨，就好像指责太阳应该照耀大地。若有一天我将祂从空中拽下，让祂的神力化为火焰燃烧一切，你们又是不是会怨恨祂忤逆了自己的本职，对于我来说，这就是我的本性！”

    话说到这里，希赛那竟哈哈大笑起来：“我就是嫉恨所有接近你，妄图染指你的人或物，我甚至嫉恨我自己，就连你的哥哥，都无法逃离嫉恨的掌握。

    明雨枝，你既然许诺成为我的朋友，就知道作为嫉妒的所有物，你就承受这一切！”

    明雨枝只是倒在地上，他满身狼狈，却从刚刚的遭遇中彻底知晓自己遇到了个什么东西。

    好，很好，明雨枝吞咽口水，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能迎神上前，直面这个庞大的、不可一世的、傲慢无礼的罪孽化身。

    明雨枝说：“你是嫉妒，你是原罪，你生来如此，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世间万物都沉寂下来，明雨枝冷酷地望着他。

    希赛那说：“住口……”

    明雨枝没有停止，他的声音竟大过魔神的低语，大过耳边的呼啸，大过希赛那愤怒咆哮的声音，他直面威胁，寸步不让：“更何况，我已经不是你的朋友了！”

    “住口，住口！”

    明雨枝说：“哦，你到现在还不愿意接受吗？我现在已经知晓你做了什么，哪怕你重复一千一万次，除非你将我碾成粉末，否则我绝无可能接受你。”

    “绝不。”

    这番话一出，希赛那竟感到如至深渊。曾经数次被明雨枝绝情拒绝的希赛那知道，明雨枝说出的话，是不可能再有回转的余地了。

    因为明雨枝的灵魂若不是这样坚韧不拔，在无尽的轮回中仍然保持着最开始的色彩，希赛那也不会对他有所兴趣，更不会想要玩弄他，接触他。

    然而在这样短暂的接触中，他竟不受控制地被明雨枝吸引，直到这一刻，哪怕是他将自己的罪孽亲手剖解袒露，明雨枝也不愿意再回头，更不可能理解他的原罪。

    一切的一切就仿佛一计回旋镖，正火辣辣地扇在希赛那脸上。

    他可以轻易地扭曲明雨枝的思想，他现在就可以抽出人类的灵魂，将他灵魂中那些倔强的、不可一世的思想削除，让明雨枝如温顺的宠物般趴伏在他膝头，永远乖巧，永远听话。

    可他不是贪婪，他的原罪始于嫉妒，贪婪尚且可以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顾一切，可他因明雨枝而生出的嫉恨，又怎么可能会在“明雨枝”被他扭曲后，还保持着原来的姿态呢？

    他只想要面前这个明雨枝，也只想要他接纳他，包容他。

    霎时间，希赛那竟感到所有去路被完全堵死，他愣在原地，竟发现自己看似无所不能，却又如此无力。

    “如果……如果我威胁你，如果我……”

    明雨枝抬起脸，他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俯视的怜悯。明明他才是那个无力反抗的人，可此时此刻，希赛那却在被他由上而下地审视。

    明雨枝说：“你到现在，甚至连一句道歉都不肯说。”

    “如果我道歉的话……”希赛那声音干哑：“你会原谅我吗？”

    明雨枝像是感到诧异，好像第一次发现希赛那还有脑子一样惊愕地看着他，接着，明雨枝说：“这可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啊，只是，你做过的那些事并不是一句道歉就可以抵消的，如果你真的想要求我的原谅，那么你……那么你……”

    明雨枝低下头：“你就把我的哥哥还给我吧。”

    “我真的……很想他……”

    “把他给我。”明雨枝说：“我就……原谅你。”

    让迦文脱困，就相当于将主动权交给对方。希赛那被封印多年，尝尽了失去自由的痛苦，他曾发誓，自己永远不可能再回到漆黑的牢笼中，也不可能再被任何一个人掌握。他好不容易才拥有一具完整的躯体，此刻放弃在一起，无异于自我放纵。

    明雨枝抬起脸，那双金眸含着眼泪，正趴在地上，深深地看着他。

    希赛那说：“这就是你的要求？”

    他心中的嫉恨几欲燃烧，在这一刻，他恨明雨枝，恨迦文，恨世上的所有人，更恨这个卑贱的、无能为力的他自己。

    明雨枝点了点头。

    希赛那没有说话，他的身影消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要我把迦文还给你，哈哈。”希赛那一步步走着，他的声音隐隐带笑，却含着一丝疯癫：“我好不容易才脱困，所有原罪里，只有我被封印在暗无天日的牢笼中！这么多年来，只有这一次，我终于获得了自由！”

    明雨枝，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只有把你的哥哥还给你，你才肯原谅我！”

    “我是嫉妒！”

    “可你却要求我放弃我的尊严，我的自由，你否定我，否定了我的一切，否定了我的原罪！”

    他一步步走着，行走的每一步，都好像践踏着他自己的血。他恨到发狂，歇斯底里，狰狞的面孔隐隐破碎，一次又一次重复这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