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着了。

    裘瀤侧过去脸，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森凛的身上。

    湿衬衫贴着肩膀和锁骨的轮廓，潮气从布料里渗出来，他睡着了也不安稳，眉头微蹙，呼吸偶尔急一下，像被什么噩梦绊住了。

    裘瀤忽然回过神，视线猛的弹开。片刻，他皱了皱眉，把车内空调的温度又调高了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息。

    森凛睫毛颤了颤，挣扎着睁开了眼皮。

    衬衫已经半干了，身上比之前要暖和好多。他手撑着座椅起身，浅褐色的格子衬衫从身上滑落。

    森凛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盯着格子衫发了会儿呆，迟钝的大脑缓缓运转，这是谁的衣服？

    车内空无一人，没人能回答他。副驾位上的雨伞和工具箱也都消失不见了。

    雨什么时候停的，森凛揉着还发蒙的脑袋，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柏油路面的低洼处积着一摊摊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

    裘瀤半跪在地上，黑框眼镜挂在胸前衣领上，袖子卷到了肘弯。

    他的掌根压着轮胎侧壁，五指张开扣在湿漉漉的橡胶上，拿着钳子的右手手臂肌肉绷紧，小臂内侧的血管微微浮起。

    他把最后一截胶条塞了进去，用滚轮压平胎面。工具刚收起来，一抬头便撞见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裘瀤垂下眼睛，撑着膝盖站起身。

    他脸颊上沾了灰，手上也沾着轮胎胶的黑印，却完全不显狼狈，没了眼镜，他的模样跟书呆子完全沾不上边了，倒像是大荧幕里去体验修车日常的主角。

    “车胎补好了，你一会儿开到修车店内补就行。”说罢，他提着工具箱拿着雨伞就走了。

    “诶，裘瀤你等等。现在已经六点半了，天马上就要黑——”

    森凛话还没说完，裘瀤人就已经走出了停车场大门，似乎完全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

    森凛心情复杂地看着消失在大门处的身影。不是，这小子很讨厌自己吗？那为什么还要帮自己修车。

    他打开车门，看到格子衫，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刻拿起格子衫追到停车场外，但这时已经完全不见裘瀤的影子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难道是因为自己年龄大了吗，怎么完全无法理解年轻人到底在想什么。

    穿过旧港河，黑色福特车驶出格列卫市，平坦的街道变得坑坑洼洼，路灯也变暗了很多。

    车窗半开着，雨后微凉的空气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淡淡凉意。

    大胡子修车铺在西桥社区隔壁的艾奇沃特社区，距离森凛租的公寓有十分钟的车程。

    森凛绕路先开到了修车铺，把车停到了汽修店灰扑扑的卷帘门边上。

    听到有人来，老板大胡子捷德从一辆车下面钻出来，他身上的围裙满是机油黑印，连平日里最得意的胡子也变得脏兮兮的。

    他洗了把手，又小心翼翼地梳走胡子上的脏东西，这才走到黑色福特车旁边。

    “这车出什么问题了。”

    森凛简要说明了一下情况，指了指右前侧的轮胎。

    “下午那通电话是你打的啊。”大胡子捷德恍然大悟，他贴着胎面来回摸了一圈，用手在胶条补过的那个位置按了按。

    “你自己补的？胶条压得挺平的，切口也修得挺干净。”

    森凛摇头，“是别人帮我补的。”

    捷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这人手艺还不错，下雨天轮胎的胎面都是是湿的，胶条不好粘，一滑就容易偏，帮你补胎的人手倒是挺稳。”

    他转身去拿充气磊，边走边说，“他这个活儿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毕竟要是补的不好，我得还重新扒胎，清掉烂胶条，重新再补一遍。”

    森凛看着那个轮胎，睫毛轻颤，脑海里忽然浮出裘瀤蹲在地上的身影。

    虽然脾气像个倔驴，但这小子真的帮了大忙了。

    捷德拿着充气磊走到车旁边，两三分钟后，气泵嗡响的声音停了。

    “我给你把气补上，你回去再观察两天，要是没什么问题就不用来了。”

    “这么简单吗？”

    捷德“啪”一声盖好气嘴盖，没好气地说，“我又不是什么黑心商人，就这么简单。三美元，多谢惠顾。”

    森凛从钱包里拿出钱，递给了大胡子。

    店门口那盏橘黄色旧路灯闪烁了一下，忽明忽暗，带着点毛骨悚然地意味。

    大胡子捷德把钱扔到桌面的盒子里，点了一根烟，“年轻人，一会儿你开车别走港务街，半小时前那里发生了枪击案。”

    他的语气平常，像是讨论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一样。

    森凛抖了抖身上倏然激起的鸡皮疙瘩，道了声谢。如果捷德不提醒，他正打算一会儿走港务街，因为那是回公寓最近也是最宽敞的一条大路。

    黑色福特穿行在门罗街上，这是一条相对来说更为偏僻的小道，街上的路灯都比其他路要少。

    七点出头，因为暴雨的缘故，这个时间点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路口要右转，森凛打了右转向灯，转动方向盘往右带，只是他的车头刚偏过路口的那条白线，就看见路旁那棵巨大的橡树忽然动了。

    一切都是瞬间发生，树冠倾斜，粗壮的大树拦腰折断，轰然落地，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巨响，整个地面都在颤动。

    树干横在路面上，枝叶散落一地，铺满了整条车道。

    完全没有思考的时间，森凛踩死刹车踏板，轮胎在湿路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车身猛地一顿，安全带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肩膀。

    保险杠距离树干不到半米，森凛出了一身冷汗，心脏从胸口跳到喉咙，猛烈撞击胸膛。

    森凛松开刹车踏板，大喘着粗气，浑身上下都在微微发抖。

    车灯照在前面横倒的巨树上，照亮了树干断面那一大片焦黑的痕迹。

    真是倒霉啊，这树被雷劈后早不早晚不晚，就在他拐弯的时候倒下来。

    他长呼了一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森凛平缓呼吸，挂了倒挡，脚踩下油门，刚倒了三四米，余光便捕捉到了对面驶来车辆的车灯。

    刹车灯亮着，这人应该也看到倒地的树了。

    森凛的车慢慢后退，就在他准备掉头转弯——

    不对劲，这车的车速怎么还这么快。

    不会刹车坏了吧。

    森凛眼睛睁大，下意识踩下刹车，怔在原地。

    那辆车距离横倒的树干只剩下不到二十米。

    十米。

    五米。

    “砰——隆——”

    森凛瞳孔收缩，各种声音混杂着传入鼓膜，一阵耳鸣。

    车祸？

    黑色奔驰撞上树干，前挡风玻璃瞬间碎裂，裂纹像一张蛛网覆盖了整个玻璃面。

    引擎盖底下冒出细细的白烟，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焦糊的汽油味。

    这车不会要爆炸了吧。

    森凛出了一手汗，他舔了下干涩的唇瓣。

    没有手机真t麻烦，连报警都报不了，森凛控制不住情绪骂了一句，他解开了安全带，朝着那辆车冲了过去。

    驾驶位上黑发男人歪头靠着爆开的安全气囊，额角上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生死未卜。

    即便被血糊了半张脸，仍然压不住他面容的英俊。

    车门被撞得变形，森凛用力拉动把手，试了一次两次三次，但还是打不开门。

    今天可真是倒了大霉。

    森凛苦笑一声，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顶住旁边的门框，额头的青筋暴起，他手腕猛地一拽——

    车厢里的味道涌了出来，金属的焦糊味、汽油味、还有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

    安全带勒在男人胸口，血滴在安全气囊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

    森凛伸手去按安全带的卡扣，“咔嗒”一声，男人的身体往下滑了一截。

    森凛赶紧托住他的肩膀，感受到这那具身体在微弱地起伏着。

    还好，人还活着。

    森凛双手从男人腋下穿过，试图把人从车里拖出来，但车门又卡住了，人拖出来一半，就出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每天中午12点更新，如果没更可以到18点看看

    美国不欢迎同性恋

    森凛扯扯嘴角，气得骂了句脏话，又把人重新放回了车椅上。

    他转过身，往外推动车门，手臂上已经蹦出青筋，但车门除了发出“咯吱”的卡顿摩擦声外，半点没动。

    车头还在冒着白烟，车身附近的温度越来越高。

    森凛深吸了一口气，往后稍微靠了靠，抬脚，对着车门重重地揣了下去。

    一次，两次，三次……

    车门“砰”一声，终于通畅大开。

    汗水顺着眼尾浸入眼角，刺激得森凛眼睛发涩，他擦掉头上的汗，大口喘着气，又被烟味呛得咳嗽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