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凛接过钥匙，“好，多谢。”

    他对这个安排没有什么异议，甚至有些开心。

    因为来的路上，他看到了就在东翼不远的地方，有一栋带红十字标志的三层小楼。

    那是托拜厄斯庄园里的小型医院，克莱因·彼得斯就在那里。

    接下里的几天里，森凛除了吃饭，几乎每天都去找克莱因·彼得斯。

    两人聊得颇为投契，常常一个病例就能争上大半个钟头，不过到最后总能达成一致。

    到了第二周，森凛索性连午饭也在医院吃了。

    这种纯粹的医学交流让森凛如鱼得水。

    他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领域，完全沉浸其中，仿佛真的已经忘记了裘瀤，忘记了西奥·托拜厄斯。

    第二周周四，和往常一样，两人吃过中午饭，又开始研讨起新的病例。

    但和之前不一样的是，关于这个病例，两人争辩了几乎快要一下午的时间，依旧各执一词，谁也不能说服对方。

    森凛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嗓子都快说哑了，他喝了一口水，有些懊恼地揉了揉头。

    这种类型的先天性心脏病，在90年代还属于不治之症，而且医学界的共识是，这种病不能手术，否则会加速心衰，患者死得更快。

    但他大学毕业那一年，这个结论就被推翻了。

    他的博士论文写的就是这个方向，后来进了医院，他也主刀过十几例。

    可在这个时代，这个病就是手术禁忌症。

    没有数据支撑，没有手术先例，口说无凭，他拿不出任何有力的证据来证明自己是对的。

    忽然，电话响了。

    克莱因接通电话，表情立刻变了，“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森凛眉梢微蹙，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他挂断电话，语速极快，“森，没时间跟你解释了，我得离开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森凛点了点头，“好。”

    克莱因人都已经跑出办公室了，可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想到两人刚才的争论。

    “森，你跟我一起去。”

    克莱因拽起完全摸不清头脑的森凛，小跑着出了门，钻进车里。

    克莱因发动汽车，终于有时间道明原委了，“抱歉，森，我刚才没告诉你，我们争了一下午的那个病历，就是托拜厄斯先生。刚才那通电话，是主楼今天值班的医生打来的。”

    森凛的表情立刻沉了下来，他语气严肃，“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托拜厄斯先生突然心脏疼，值班医生查不出原因，让我赶紧过去一趟。”

    您要死了

    值班医生在主楼门前等待, 神色焦急，他看到克莱因的车之后，立刻跑到了车前。

    值班医生是一个更年长的男性, “克莱因，你怎么还带了个人过来。”

    他一边说, 一边迈着大步往门内走。

    克莱因连忙跟上他，“埃利斯, 他也是心外科的医生，或许能帮上忙也说不定。”

    森凛眉梢微蹙着，同样大步追上埃利斯，“请问, 托拜厄斯先生现在状况怎么样。”

    埃利斯撇了撇嘴，没有理他，反而看向克莱因，“人是你带来的, 出事了你负责。”

    埃利斯推开了一楼的大门。

    监护仪、氧气管道、除颤器……

    如果不是从复古欧式风的走廊里进来，森凛会以为这里是某家医院的急救室。

    普尔曼·托拜厄斯靠在床头，他听到门响, 抬了下眼皮, 墨绿色的眼眸看了眼克莱因, 在触到他身侧的森凛时，停住了。

    “你把他带来做什么。”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但森凛能感觉到，那并不是欢迎。

    克莱因连忙解释道, “托拜厄斯先生，森对心外科很了解，他对你的病情有和我完全不同的看法。我想——”

    “什么看法？”普尔曼·托拜厄斯打断了克莱因的话, 墨绿色的眼睛却还一直看着森凛。

    校医院的校医，能对自己的病有什么看法？

    “没有规矩。管家应该跟你说过，没事不要离开东翼。”普尔曼的声音变冷了，寒意渗出来，往四周蔓延。

    可森凛没有移开视线，琥珀色的眼眸平静，视线仔细地落在了普尔曼身上。

    脸色略微发灰，嘴唇暗紫，这可不是好兆头，森凛眉宇间满是凝重，明明两个星期前，他见到这个人的时候，状况还没有这么严重。

    旁边的桌面上，放着心电图和超生的片子，森凛走过去拿了起来。

    克莱因不知道这里面的勾勾绕绕，他看情况不对，顾不得再多解释，拿出听诊器贴上普尔曼的胸口，“您现在什么感觉？”

    “闷疼，感觉呼吸有些不畅通。”普尔曼的语气轻描淡写，似乎只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克莱因听着听诊器里传出来的心音，眉头却越皱越紧，杂音重，节律也不稳，心脏恶化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克莱因心底浮出一个不太好的猜测，如果按照现在这个状态，恐怕连一个月都撑不到。

    埃利斯·莱茵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于是便出声催促道，“克莱因，你发现心脏疼痛的原因了吗？”

    克莱因唇瓣抿紧，这么明显的病情，埃利斯·莱茵是医疗团队里资历最老的医生，他不可能看不出来。

    普尔曼·托拜厄斯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克莱因，又落在埃利斯身上，“怎么都不说话？我现在的情况怎么样，还能活多久。”

    克莱因·彼得斯深吸了一口气，“先生，如果按照现在的情况，大概只有一个月了。”

    埃利斯·莱茵听到他出声，心底的石头终于落地，现在值班的就剩自己和克莱因了，只要这话不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就怪罪不到自己身上。

    普尔曼的神色依旧平静，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微微敛眸，眼睛缓缓眨了眨，视野又开始模糊了。

    另一边，森凛看着手里的片子，表情愈发严肃了。

    这已经是中晚期了。

    如果真的像下午他和克莱因争论的那样，之前一直采取的都是保守治疗，那么再不手术，再拖下去，病情只会加速恶化，很快就会错过最后的机会。

    到那时，就真的治不了了。

    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头顶传来一阵螺旋桨的轰鸣，由远及近，最后落在主楼后面的停机坪上。

    一群人从直升机上下来，他们被管家引着快步走进主楼。

    医疗团队的所有人终于都到齐了，包括克莱因·彼得斯在内一共七个人。

    森凛发现自己对这些人的长相都有印象，在他随手翻看的心外科的期刊上，每个人的脸都在上面出现过，他们几乎个个都是心脏领域说得上话的权威。

    这些医生围着病历和片子，争论了起来。

    森凛没有被允许参加讨论，但情况紧急，普尔曼·托拜厄斯没有出声，也就没人顾得上赶他走。

    森凛站在角落里，听着那些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交换意见，越听越觉得心里发沉。

    最后，埃利斯·莱茵做了总结。

    “先生，您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冒险，也绝对不能进行手术。”他的语气很笃定，“经过我们讨论，保守治疗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

    “稳妥到什么时候？”普尔曼的语气依旧平淡。

    可就这一句，埃利斯便不敢再接话了。

    “手术可以解决。”森凛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埃利斯眉头拧紧，他的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我刚才就想问了，你到底谁啊？”

    森凛抿了下唇，“我在kg大学医学院——”

    埃利斯打断了他，语气不悦，“校医，区区一个校医，来这里推翻我们整个团队的判断？”

    旁边另一个医生也开口说道，“手术绝对不行，手术禁忌是这种心脏病的共识，做了只会加速心衰，让病人死得更快。”

    “你拿什么证明你是对的？数据呢？先例呢？你手上有任何一例成功的案例吗？”

    他们反驳的话都是下午克莱因反驳自己的，森凛用了一下午的时间都没能说服克莱因一个人，更何况现在有七个人。

    森凛沉默了。

    他拿不出任何证据，他所有的依据，都来自他那个还没有发生的未来。

    克莱因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森，就算你的判断是对的，那这台手术谁来主刀？没人敢谁接下这台手术的，一旦出事，托拜厄斯家族整个医学团队都要跟着担责。”

    墨绿色的眼睛看着这些人的争论，却没有任何波澜起伏，仿佛他们讨论的一切都和自己无关。

    房间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森凛，克莱因在旁边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像是想把他拉回去。

    但森凛没有动。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完全可以默不出声，甚至可以直接离开这里。